赵云龙眼见孙庄主陷入了那片甜蜜的回忆,就连眼神也泛起了朦胧的柔光,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你们结婚时,一定很热闹吧?”
孙庄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脸上霎时漫开几分藏不住的自豪,声音也亮了半截:“那是自然!
您想,我家娘子在当地是独一份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品更是没话说。
模样更是生得百媚千娇,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一身素衣站在闺阁女子堆里,就像野菊丛中开了朵牡丹,拔尖得很!”
他话锋一转,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眼底掠过几分自得:“至于我,那时在当地也是数得着的饱学之士。
学堂的校长是我,乡绅地主家的子弟都抢着来听课,连隔壁村的老秀才都常来跟我讨教诗文。
乡邻见了我,哪个不是拱手喊一声‘先生’,客气得很!”
话音稍顿,他指尖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漫上层柔得像雾般的怀念:“成婚那天,部落里的长老、族老全都来了,院门口的青石阶都快被踩平了。
更难得的是,两位常年在外经商的伯伯,也特意从千里之外赶了回来,肩上的行囊还沾着风尘,就笑着往我手里塞厚礼:‘这才是才子配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对!’”
“偏巧那天他们还带来个天大的喜讯,说仁皇和钱锋元帅正四处托人寻找我们兄妹,要给咱们安排妥当。
您说,这算不算双喜临门?”
他越说越热络,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还有我的学生们,抱着绣帕、揣着干果,一窝蜂地涌进院里。
院里的石榴树下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趴着几个半大孩子,伸着脖子往里瞧,把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说到这儿,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掩不住的得意:“那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我一手亲自策划的。
为了让乡亲们开开眼界,我把在秦朝各地见过的婚礼仪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取了咸阳城里的‘跨火盆’;学了汉中的‘敬茶礼’;还加了蜀地的‘撒谷豆’,凑成了一套新鲜的仪式。”
“当时来观礼的人,个个都看呆了,嘴里不停念叨着‘真新鲜’、‘从没见过’。
部落里的百姓也都涌来看热闹,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真应了那句‘争睹新人万巷空’。
往后好些年,还有老人跟孩子讲起那场婚礼,说那是咱们这儿最风光的一回!”
孙庄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顺着话头往下说:“我家弟弟娶的是酋长家的二女儿田中立花,三女儿田中梅子则许给了张伯伯家的公子,就是当年带着咱们一路逃出来的那位张姓商人的儿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如今那张公子已是丝绸作坊的坊主,人极能干。
听说他作坊里的织机从早响到晚,染好的丝绸堆得像小山,南来北往的客商都抢着要,生意红火得很。
张伯伯本身就经商多年,走南闯北交游广,家底也厚实,梅子和张公子的婚礼办得那叫一个热闹,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连邻村的人都来凑趣,在当地算得上是盛况空前,我岳父每次提起这门亲事,嘴角就没下来过。”
“那你们成婚至今,已有多少年了?”赵云龙往前凑了凑,好奇地追问。
“我成婚最早,掐指算下来,已有十个年头了。
弟弟和梅子他们几对,要稍晚个一两年。”
“如今家里该都添了孩儿了吧?”
孙庄主闻言朗声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漾着暖意:“都有了!瀛洲这地方地广人稀,朝廷素来鼓励生育,还说‘人气旺了,财气才会跟着旺,国家才能越发强盛’。
我们兄妹几家,每家至少两个孩儿,我家的最多,已经有三个了。
大的能帮着扫地了,小的才刚会跑,整日里追着院子里的鸡跑,嘴里还咿咿呀呀的。
这一大家子凑到一处,饭桌上的碗筷能摆满两桌,笑声能掀了屋顶,热闹得很!”
赵云龙听得心痒,按捺不住搓了搓手:“怎么没见家里其他人呢?不如请出来见个面,也好让我认认门?”
他其实揣着个小心思,刚才听孙庄主说他家里的女眷都是美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想亲眼瞧瞧这几位的风采呢?
孙庄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几分难色:“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仁皇下了诏书,要解散各地部落,把酋长们都迁去京城居住。
我岳父听闻这消息,整日里愁眉不展,坐在太师椅上唉声叹气,连桌上的饭菜都动不了几口。
家里的女眷和内弟们,怕他闷出病来,都去岳父家陪着了。
或是陪他说话,或是帮着做些针线,就盼着能让他宽宽心。”
赵云龙听罢,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遗憾:“这么说,今日是不能得见府上女眷的风采了?这可真是件憾事啊。”
孙庄主忙笑着岔开话头,端起茶盏递过去:“将军说笑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若是将来我全家迁去京城,一定要抽个空,带着家人登门拜访。
到时候让孩子们给将军请安,再让内人做几道瀛洲的特色菜,咱们好好喝几杯!”
他话锋微顿,眉宇间染上几分恳切:“只是……我想请教将军,对仁皇这道迁徙诏书,您怎么看?
我们该如何劝说我岳父才好?”
赵云龙坦然道:“依我看来,这其实是件好事。
仁皇为安置这些酋长、巨商富豪,特意斥巨资修了六条街:集贤坊、银座街、六艺街,还有美食街、中华街、学府街。
等这几条街成了规模,国都那才叫真正热闹呢!
酋长和富户、文人迁去那儿,日子简直赛过神仙。
只要有钱,没见过的景致能见到,没尝过的美味能尝到,这可比在穷乡僻壤强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细数起来:“再说,孩子们念书多方便?
那儿官办学宫、私人学馆加起来有几十所。
头疼脑热要瞧病,官办医馆和私人诊所也有几十家,求医问药再不用奔波。
年轻人去了,事业发展的天地也宽得多,说不准还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更要紧的是,酋长们原有的土地、房屋,朝廷都会出钱买下,再分给穷人。
这样一来,富户拿了钱,衣食无忧;穷人有房住、有地种,岂不是皆大欢喜?
京城也会因此更兴旺,文化生活也更丰富。”
最后他劝道:“你多跟你岳父讲讲这些好处。
说白了,他无非是怕丢了往日的权柄。
其实人老了,无官一身轻,少操些心,舒舒服服安享晚年,才是福气啊。”
孙庄主叹了口气:“仁皇这决策,我明白是为治国安邦的大计,迁去京城的好处也确实不少。
可祖祖辈辈住惯了的地方,终究是故土难离啊。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对乡土的眷恋更深,实在舍不得背井离乡。”
赵云龙听了,话锋陡然一转:“这事儿只要多费些心思开导,老人家心里的疙瘩总会解开的。”
他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哦!对了,还有件事我倒忘了问,刚才听你说,那位经商的伯伯提过,仁皇与钱锋元帅正四处托人寻访你们兄妹,要多加照顾。
巧的是,仁皇和钱元帅也托我查访扶苏子女的下落……莫非,你们四兄妹便是始皇帝的孙辈,扶苏公子的骨肉?”
孙庄主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缓缓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将军所言不差,我兄妹四人,正是祖父秦始皇仅存的血脉,确是扶苏的子女。”
赵云龙目光一紧,追问道:“那你们当年是如何从赵高与项羽的追杀中逃出来的?”
孙庄主语调沉了沉,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往事,缓缓道来:“说来话长。先父正是秦始皇之子扶苏,当年在蒙恬将军麾下任监军。
那时蒙恬将军统领三十万大军镇守北疆,死死扼住匈奴南下的铁骑,才换得边境数年的安宁。”
祖父出巡途中病逝的消息,先父通过京中内线得知,又探得叔父胡亥与宦官赵高合谋伪造遗诏、篡夺皇位。
便料到他们为巩固窃来的帝位,必定会对我们全家乃至所有皇子皇孙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当时我们随父在边关军营,离京城尚远。
先父当机立断,将我兄妹四人托付给麾下两位心腹将军,还让我们改嬴姓为孙姓,以此掩人耳目,只求为嬴氏留存一丝血脉。
两位将军慨然应诺,谁知此事终究还是被赵高知晓,他当即下了追杀令,势要斩草除根。
两位将军情知难敌,只得将我们转托给两位相交甚厚的商人,自己则留下来断后,最终惨死于赵高的屠刀之下。
我们兄妹四人便跟着那两位商人,一路隐姓埋名,闯过一道道关卡,躲过一次次盘查,颠沛流离数千里,才侥幸逃到瀛洲,保住了这条性命。
听完这番话,赵云龙猛地一拍桌子,失声喊道:“太好了!我总算找到你们了!”
孙庄主见状,不禁疑惑:“赵将军为何如此激动?”
“你可知道,我们找你们找得多不容易!
这十多年来,真是费尽了心力,如今总算寻到了,我怎能不激动?”
赵云龙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欣喜:“仁皇陛下和兵部尚书钱锋,早听说你们被两位商人带到了瀛洲,特意吩咐我们务必找到你们,说要好好照顾。
从陈胜、吴广起兵反秦,大批难民逃往瀛洲那会儿起,我们就在各个登陆的港口派人查访,专找姓嬴的踪迹。
可谁曾想你们早改了姓氏,这一找便是十余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仁皇陛下若是听闻这消息,必定也会龙颜大悦啊!”
孙庄主闻言一怔,随即拱手道:“原来如此!若有机会,还请将军代我全家向仁皇陛下与钱元帅致谢,感念他们的牵挂。
也请转告陛下,我们如今生活安稳,实在不敢劳烦格外关照。”
“这可由不得你们,皇命难违。”
赵云龙笑道:“我明日便派人禀报仁皇,他知道了,定会召见你们全家,你且准备着。
其实仁皇为人平易得很,不必拘谨。
时辰不早了,雨也停了,我这就告辞,后会有期。”
说罢,二人拱手作别。
赵云龙的身影刚消失在山道尽头,孙庄主便如离弦之箭般飞身上马。
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顺着蜿蜒山路朝岳父家狂奔而去。
此刻那座青石院落里人声鼎沸,族中长辈正围着堂屋八仙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田中酋长:“迁居京城是仁皇恩典,总好过在山里苦熬啊!”
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身人立而起的瞬间,他已跨步进门。
“岳父!仁皇要亲自接见咱们全家!还说要格外关照我们。”
话音未落,满室的劝语声、叹息声像被施了定身咒般骤然僵住,连窗外掠过的雀鸣都清晰了几分。
不一会,欢喜似惊雷般突然炸开。
平日里总绷着脸、难得一笑的二伯,猛地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青瓷茶碗“哐当”弹起半寸高,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攥着拳头直嚷:“好!好!”
堂妹攥着绣了半朵牡丹的帕子,身子一旋便在青砖地上转起圈来。
水绿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绣花鞋尖蹭得青砖“沙沙”响,帕角翻飞间,她清脆的笑声撞在梁上,又落回满室的欢腾里。
最沉得住气的大嫂正捏着茶筅搅茶汤,此刻也停了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靛蓝围裙的边角。
她垂眸笑了笑,抬手用围裙角轻轻按了按眼角,指腹沾了点湿润,刚才还在劝酋长放宽心的人,倒先被这喜讯惹出了泪花。
“父亲!”儿女们围上前,声音里满是急切,“咱们正好趁这机会去京城瞧瞧,说不定仁皇念着咱们守山的功劳,还能多给些照顾呢!”
田中酋长原本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麻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的老木纹。
听见“仁皇召见”四个字,他猛地直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方才的愁云像被大风刮走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双手在衣襟上反复蹭了蹭,又乐呵呵地搓着掌心说道:“快!都去把压箱底的好衣裳找出来!
陛下召见,得穿得周周正正的!可不能让人瞧着咱们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得给咱部落挣回脸面!”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竟也染了几分雀跃的暖意。
那一晚,全家人都激动得辗转难眠,满怀着期待与忐忑,等着那桩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