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庄主继续说道:她们分别嫁给了田中酋长的两个儿子,大妹配了酋长的长子田中寿夫,二妹嫁了次子田中春树。
说起来,这都是我当年在酋长家做家庭教师时,看着他们慢慢培养出的感情。
更巧的是,我和弟弟在那儿任教期间,常跟酋长的女儿们相处,一来二去也动了心,最后我们兄弟俩分别娶了酋长的两个女儿,真是亲上加亲,田中酋长对此满意得很。
那田中家的两位千金,想必也是极好的,你们兄弟俩定然称心如意吧?
那是自然。孙庄主脸上透着几分自豪,我岳父的三个女儿都生得俊俏,我娶的是大女儿田中京美。
那时候瀛洲还没有脂粉香膏这些东西,田中酋长家的女儿们全是老天爷亲手雕琢的璞玉,一点人工修饰都没有,偏偏个个出落得明眸皓齿,这其中,京美更是拔尖的人物。
即便她素面朝天,也难掩那一身天然的风华:鹅蛋脸儿像春日里刚绽的桃花,粉里透红,却比花瓣多了几分温润玉泽。
眉眼口鼻像是丹青圣手细细勾勒过,增一分则浓,减一分则淡。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含着一汪清泉,眼波流转间,总漾着化不开的柔情。
她身量中等,站着时如弱柳扶风,走起路来裙摆轻扬,步态像踩在云絮上一般轻盈,自有一番风姿。
性子则是出了名的温顺,偏又带着过人的悟性,琴棋书画这类风雅之事,稍稍一点拨便心领神会。
尤其是一手古筝弹得出神入化,指尖流转间,或清越如流泉,或缠绵如私语,听过的人无不动容。
这般容貌配这般才情,真是世间少有的佳人。
那会儿她的名声早就飞出了村寨,上门求亲的人快把酋长家的门槛都踏平了,有附近部落酋长家的公子,也有本地富商的子弟,个个非富即贵。
田中酋长看着那一堆求亲帖,只愁得眉峰打了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实在不知该把这掌上明珠许给谁才好。
田中酋长曾问京美:‘京美啊,来向你提亲的人太多了,都是本地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你说我该怎么选这个女婿才好呢?’
田中京美答道:‘选丈夫是关乎我一辈子幸福的事,我想自己来挑。
我的标准是才貌双全、人品端正,要给所有求婚的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让输的人心服口服,赢的人也赢得堂堂正正。’
田中酋长又问:‘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京美说:‘这事我想请教孙延老师,他有智慧、有主见,定能想出好法子。’
田中酋长点头:‘这主意好。’
于是,京美便寻到我这儿来。
那天她刚进门喊了声‘孙老师’,脸颊就红了,一副羞答答的模样,想说又不说的样子。
我问:‘京美,有什么事吗?’
她只笑不答,低着头沉默片刻,又抬眼深深地望了我一下,还是没开口。
我又催:‘京美,今天这是怎么了?你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吧?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见我再三追问,她才轻声道:‘孙老师,我今天确实有件重要的事想请教您。
您也知道,这几天来家里提亲的人特别多,都是当地有些分量人家的子弟,父亲不知该怎么应付。
他问我怎么办,我说想给所有求婚的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让输的无话可说,赢的光明正大。
可具体该怎么做,我一时还没想好,特意来求您帮忙。
我跟您相处这么久,知道您有智慧、点子多,您就帮帮我吧。’
我说:‘你且容我琢磨琢磨。’
京美当即笑道:‘我就知道老师有法子。孙老师,我去给您沏杯茶来。’
等她端着茶盏回来,指尖轻叩桌面将茶推到我面前,那双含情的眸子定定望着我时,我忽然一拍桌案,扬声说:‘有了!’
京美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孙老师,是什么好主意?’
‘你才貌双绝,求亲的人自然踏破门槛,里头难免混着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以你的品貌才情,本该配一位旗鼓相当的如意郎君。
我的法子分两步走:第一步,先设一场智力测验,给每人一张卷子,三道题,由评委阅卷后选出最拔尖的四人——就叫秀甲、秀乙、秀丙、秀丁吧,先把那些草包筛出去。
剩下这四人,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抛绣球。’
‘第二步,让这四人进选秀的院子里候着,旁人只能在外头观瞧,不得擅入。
你捧着绣球在高处看,相中谁,就把绣球抛给谁,被绣球砸中的,便是酋长的女婿。
这样一来,既用笔墨淘汰了无才之辈,又能亲眼挑拣心仪之人,既公平,又有趣。
京美,你看如何?’
‘妙!’京美拍手道:‘也就老师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真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眼波含羞带怯地瞟了我一眼,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像是有千斤重话堵在喉头。
我见状问道:‘你担心什么?尽管说,我来替你想办法。’
她指尖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老师方才把我说得那般好……难道您就不想做我的如意郎君吗?
我总觉得,只有您才配得上我。
我怕……怕那绣球被别人抢了去,我心里,只盼着它能落在您手里。’
我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道:‘原来如此。
你盼着我做你的新郎,我又何尝不盼着你做我的新娘?
多谢你这番心意,其实这并不难,用个声东击西的法子便成。
你在绣球上系根细绳,比如我站在左边,你攥着绳头就先往右边抛,那几人一定会一窝蜂地冲过去抢。
我在左边不动,你趁他们没回过神,迅速拉绳把绣球拽回来,再抛向左边——打这个时间差,等他们扭头往左边跑时,我早已把绣球稳稳接住了。’
‘孙老师你可太聪明了!好,就照你说的办!我这就回去禀明父亲。
只是……抛绣球时,你可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让我失望。”京美眼波里闪着亮,语气又急又切。
我却忽然想起一事:‘可我还没向你父亲提亲呢,如何能加入这场竞争?’
她脸颊微红,却催得更紧:‘你若真心待我,便叫管家即刻来提亲,眼下还来得及,可要抓紧了。’
‘既得你这句话,我这就回去安排。’我点头应下,又添了句,‘只是考题需找个众人公认的公正人来出,才显得毫无偏私。’
京美眼睛一亮:‘这个我自有办法,你快去办提亲的事吧。’
说罢,她朝我绽出个笑靥,转身轻快地走了。
田中酋长选了个黄道吉日,管家挨户通知了所有求亲者。
那日按我们议定的程序,先开笔试。
二十多位青年提笔应试,最终只选出四人——我与其他三位脱颖而出,获得了抛绣球的资格。
我们四人依着规矩站定,齐齐望向绣楼走廊,屏息等候。
底下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的声浪像潮水般涌来。
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众人都望得脖子发酸时,绣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中京美从闺房里款款走出,一身素雅衣裙衬得她玉容愈发莹润。
刹那间,全场的喧哗都停了,千百道目光齐刷刷黏在她身上,紧接着爆发出一片惊叹:‘好个美人!可算出来了!’
我们四人自然也望着她,心跳都漏了半拍。
主持人站上台阶朗声道:‘第二轮规则听好:四位一字排开,绣球抛下时方可争抢,得球者便是酋长的准女婿。
其余人不得滋扰,违者罚银二十两!抛绣球开始——祝各位好运!’
京美手捧绣球,在走廊上缓缓踱步,裙摆轻扫栏杆,像是故意吊足了众人胃口。
底下的看客按捺不住,纷纷嚷道:“美人快抛啊!”
“别磨蹭了!”
连另外三位竞争者也按捺不住,跟着人群催促起来。
可京美恍若未闻,依旧闲闲地走着,神情淡然得像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底下渐渐起了议论,有人猜:‘也许是四位都太出众,姑娘拿不定主意?’
也有人说:‘怕是这四人没一个入得了她眼吧?’
各种猜测沸沸扬扬,我们四个仰头望着,脖子都快僵了。
就在这时,绣球‘呼’地朝右边飞了出去!
‘抛了!终于抛了!’观众的喊声震耳欲聋,那三位竞争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拔腿就往右边冲。
我却记着与京美的约定,只作势向右挪了半步,脚下纹丝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京美手腕轻翻,那绣球竟像长了眼睛似的,被一根细不可见的绳猛地拽回,闪电般折向左边!
我早有准备,双臂一伸稳稳接住。
等那三人反应过来想转身时,哪里还来得及?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谁也没瞧出那根细绳的玄机,只当是姑娘眼疾手快,绣球飞得巧妙。
他们哪里知道,为了这‘声东击西’的一瞬,我与京美私下里反复练习了两三天,才练得这般天衣无缝。
主持人高声宣布:‘经公平角逐,孙延当选为田中酋长的女婿!’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起了些骚动,几个未通过笔试的青年面带不服,嘟囔道:‘我们都是孙老师的学生,自然比不过他,这算什么公平?’
京美闻言,从绣楼上朗声道:‘古人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可见学生原是可以超过老师的。
分明是你们自己不肯下苦功,反倒怨天尤人,这话从何说起?’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那几人红了脸,再不敢多言。
事后我望着京美,眼底带着笑意打趣:‘你这声东击西的计策,真是做得滴水不漏,连我这知情人瞧着,都没找出半分破绽来!’
京美闻言,眼波像浸了春水般漾开,眉梢眼角都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得意,却又故意板起脸轻哼:‘为了把你这如意郎君盼到手,为了让旁人看不出半分蹊跷,除了咱们一同合练,我还偷偷躲在后院练了三天抛绣球呢。
整整九百九十九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每一次转身、甩臂、收绳都分毫不差,才敢歇手。’
她说到这儿,忽然凑近半步,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娇嗔:‘你说,这份心意,该怎么谢我?’
我心头一暖,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她指尖因练绣球磨出的薄茧,语气郑重得像对着天地起誓:‘京美,你的这份深情,重逾千斤。
我孙延能回报的,唯有往后余生,日日待你如初,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又想起那日的煎熬,我故意逗她:‘那天你迟迟不肯抛绣球,害得我脖子都快望断了。’
她掩唇轻笑:‘我就是要吊吊大家的胃口,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犹豫不决,这样才有趣。
等他们望得头昏脑涨,我这声东击西之计才能顺顺当当施行呀。’
‘原来如此,我那时都快撑不住了,还好定力够。’
我想起另外三人,不禁失笑,‘那三个家伙可没这耐心,才等片刻就急得在底下骂骂咧咧,又是跺脚又是挥拳,模样实在滑稽。’
‘后来大家都觉得奇怪,明明见绣球飞向右边,怎么忽然转了方向落到左边?’我又问,‘他们来问你时,你是怎么说的?’
京美眨眨眼,狡黠道:‘我只说这是上天安排。
本想往中间抛,谁知绣球先飘向右边,偏巧一阵风来,又把它吹向左边——这大抵就是缘分吧。’
我闻言莞尔。
其实我也是这般解释的,只说是风把绣球送到了我手中,是上天的恩赐。
那日确实有几缕微风,众人听了,也就信了这番天意的说辞。
京美听了,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笑:‘亏得那天风也凑趣,轻轻巧巧吹了那么一下,倒成了咱们最好的见证。’
她指尖轻点栏杆,望着远处天边流云:‘其实后来我常想,或许那风真是天意?
不然怎么偏在那时来,偏把绣球往你手边送呢?’
我顺势揽住她的肩,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不是么。
那些日子总有人缠着问,说那绣球转得蹊跷,倒像长了眼睛。
我只笑着说,心诚则灵,也许是它自己认准了去处。’
我低头看她鬓边插的珠花,是成亲时我亲手为她簪上的,此刻在余晖里闪着光:‘往后日子长着呢,这秘密咱们得守一辈子。
等将来有了儿女,再讲给他们听——就说当年你娘抛绣球,原是借着风的名义,把心悄悄递到了你爹手里。’
京美仰头望着我,眼里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拂过,卷着院角栀子花的香,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把两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轻轻裹进了往后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