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的木门“吱呀”顶开时,晨雾未散尽的微光里踱进个扎着双丫髻的姑娘。她约莫十四五岁模样,圆嘟嘟的脸蛋泛着未褪的稚气,像颗刚晒暖的蜜桃,眼尾却微微上挑,带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妩媚。身披一条茸毛披肩,蓝布衣裙沾着灶灰,却掩不住腰间一抹若隐若现的弧度——该是刚抽条的杨柳枝般纤细,偏生裹着层少女初熟的丰盈,每走一步都似有春波暗涌。
江十六看清来人,长舒一口气带着常生走了出来。见帐内突然钻出两个大活人,姑娘的圆脸“唰”地红透,连耳尖都染了霞色。她慌慌张张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万福礼,开口时中原官话带着北地异族的尾音:“我、我是来帮、帮忙烧火的……张婶让、让来的。”话音未落,布鞋尖已不自觉蹭着地面,脚踝系着的银铃铛轻响,倒像是替她说了半句没说出口的紧张。
江十六的目光扫过她沾着红黏土的布鞋——那是往天狼军方向官道特有的土色,可裙摆却沾着村落旁的蒲公英绒毛,像是绕了十里远路才摸到这里。更奇怪的是她怀里掉出的小布包,滚出颗铜铃来,铃身刻着蜷曲的狼头纹,不是中原的龙凤呈祥,倒像北地狼族祭祀用的圣物。姑娘慌慌张张捡起来时,指节因用力攥得泛白。
江十六见状带着几分审问的语气问道。
“你叫什么?”
“圆、圆圆。”姑娘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发间垂落的碎发沾着灶灰,倒像撒了把星子。她手忙脚乱去兜布包,奶白色的碎屑簌簌落下,不是麦饼渣,倒像是北地特制的奶皮子点心,甜香混着灶房的柴火味,竟比梅菜扣肉还勾人。
“我从北边来……找、找亲戚。”她说着往灶台挪,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倒不是心虚,更像是没走惯中原的青石板路。那腰肢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明明是孩童般的笨拙,偏生在某个角度闪过惊心动魄的曲线,倒像是春天里偷偷抽了条的桃枝,既带着未褪的青涩,又藏着初熟的甜美。
江十六与常生对视了一眼,心说这姑娘也太心大了,先不说军营说进就进怕不是饿傻了。就凭这掉出来的铃铛要是被抓到了那定是要被拷问一番的。身份说谎了是肯定的,这点连常生都看了出来。就是这等憨傻的姑娘,江十六除了拴柱还真找不出来第二个,今儿还真让他碰到了。
江十六肘了肘一旁的常生,小声在他耳边打趣着说道。
“这姑娘我看比你家拴柱憨傻多了…
常生憋不住笑,推搡了把江十六:“拴柱那叫虎…..”
江十六装模作样地摇头,指尖却轻轻戳了戳常生的胳膊:“你等着,下次见拴柱我定要告诉她,你说她虎!”
就在两人又要开始没头没尾的打闹时,帐外突然传来李虎的粗嗓门:“六子!秦将军要议事!”
江十六自然是知道这是李虎在给他报信,于是顾不得眼前这位身份可疑的“圆圆姑娘”,便立马要动身前往,路过门口时,瞥见圆圆正把铜铃塞进衣领 —— 那铃身的兽纹在晨光里闪了闪,竟和他在拓跋烈那一战中见到的饰品有几分像,只是更精致些。
“这姑娘怪得很。” 常生跟在后面嘀咕,“要不,我留下来看着点?”
江十六点头默许,心中对圆圆生出的三分戒备悄然沉淀。他转身离去时,衣袂带起的风里还凝着灶房的奶香,却已被中军帐外肃杀的秋风卷散。此刻他已换上李虎亲兵的装束,青铜面具覆住眉眼,只余下颌线条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中军帐内,秦岳正以玉尺点指沙盘上的江北湾道。晨雾未散时还带着几分朦胧的江水走向,此刻在沙盘上被朱砂笔勾勒得分明。他忽然抬眼,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如冰棱相击:李虎听令!本将命你率快船营与林凤启所借的冲锋营迎战忽摩可主力。
此言一出,帐内落针可闻。李虎的手在案几下攥紧又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忽摩可的铁骑足有万余人,而他们不过四五千老弱残兵加一支借来的劲旅。这哪是御敌,分明是喂虎!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秦岳已抬手止住:我意已决,其余部署自有安排。你且退下整备辎重,莫要误了时辰。
军令如山,压得李虎喘不过气。他拖着步子与江十六退出帐外,秋风卷起他的战袍,露出腰间那把随他征战十年的环首刀。江十六望着他萧索的背影,忽然嗤笑出声:你们秦将军果真是兵行险招呐……
李虎猛地转身,怒火在眼窝里烧得通红:险招?这分明是让我们去祭旗!你倒好,躲在这里说风凉话!他忽然伸手探向江十六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嘟囔道:莫不是中了风邪?怎么尽说胡话?
江十六却不为所动,指尖轻轻点脑门:我想我已经猜到你们将军的计策了,这一仗你们会赢,而且会赢的很轻松!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你只管去做就对了,这一仗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他忽然压低声音,耳语般道:你只消记得带上常生。
李虎听得一愣,半信半疑间,忽然想起十年前江十六还是江匪时,曾用三艘破船引开官兵,救下全寨老小。那时的江十六也是这般,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说跟着我,准能活。此刻这光又亮起来,照得他心头一暖。
也罢!他重重拍上江十六的肩,力道大得震得江十六生疼,若真如你所说,我便信你这一回!到时候可别忘了给兄弟们烧纸钱——
江十六吐出嘴里的草屑,笑得眉眼弯弯,你何时学得常生那般乌鸦嘴?咱们兄弟多少年交情,我何时害过你?
两人且笑且骂,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往快船营走去。
忽至灶房前,江十六想起早上吩咐常生盯梢的那可疑姑娘,于是让李虎先行一步找借口肚子饿了便悄悄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