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一汪湖水,洒落在静谧的屋顶。石螭吻边上,盘坐着两个人影。
常生紧握着壶儿,凝视着远处的山峦,对身边的江十六说到
“十六哥,你说咱这辈子能出这金陵城吗。”
江十六平躺于屋顶,手里把玩着几枚碎银,翘起已久的二郎腿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
他半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悠然的笑意,缓缓站了起来说道。
“没心思,我觉着在金陵城挺好的。你我本就是庶民,挤破脑袋变卖家产换了个衙役的位置。
平日里除了在公堂听那肺痨鬼聒噪两句,不当班时上酒馆吃个酒还有笑脸相应,一声声差爷叫着好不痛快。”
常生将壶中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依旧痴痴的望着远处好一会才讲起。
“我说的不是回江北当船夫,你有没有想过金陵之外的世界?金陵外是江北,江北外是漠凉,漠凉外是燕殇关,那关外呢?”
看着对方愈说愈激动,江十六拍打着厚重的肩膀,想在常生醉后宣泄的情绪洪流中给予些许安慰。
江十六的记忆是从十岁开始的,十岁以前记忆好似迷雾般怎的都记不起来,他如何活到至今都无从考察,而父母,家乡,的词汇
在他脑中更是一团白纸。时间推移的作用下,当下他也只想好好的活下去了,至于失去记忆的事也被他封藏与脑海不曾提起。
至于从哪来到哪去,他更是想都没曾想过。
所以,他自小便懂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道理,白天与江北平平无奇的船夫混迹一起,夜晚便独自撑一叶孤舟做起了劫富济己的江匪。
或许该叫江贼,因为那年他才十岁,身披蓑笠手持柴刀的模样颇像江中偷孩儿的水猴。
也正是那年,江十六劫到了常生。
常生那会穿的一身囚服,一看江水中涌出一丧命鬼险些没吓成憨傻,遁入河中找龙王爷说理去。
后来问到常生为何身着囚服,更是一问三不知只记得自己是燕京生人,也许是流民被当了溃军抓去领赏。
看他这等憨傻胆小在这世道如若再被人劫道恐怕得一头镶在路边的青石板上被山神佬当魑魅收了去江十六便将他收留了下来打下手。
也给取了常生这么一个名儿,没什么别的寓意,只是江十六第一次劫道那年遇到个老头,身上分文没有穿的破破烂烂,拉着江十六的手非要给他算一卦。打坐神游了半晌得一变卦
江十六不旺六畜且命带杀破狼,生人勿近连捡只猫儿狗儿都会七窍流血横尸暴毙。
以后如若养牲畜得有个名叫唤,活得久一点便叫常生。
常生经常讲一些他所未闻的话什么燕京的都护力大无穷几百斤的大鼎可谈笑间如抛绣球般杂耍,什么当朝宰相会梦中捉鬼,什么皇帝的后花园里的妃嫔长得金发碧眼好似猫妖。
江十六也不入耳,权当笑话听听他觉着都是这个憨傻弟弟逃难时摔伤了脑袋满口胡咧咧罢了,也许常生想家了吧。
江十六故作贱兮兮的蹲在常生边上帮他拍着后背说着。
“依你依你,等十六哥明年给那肺痨鬼的金库挖出来你我二人去燕京玉满楼包个圆场儿,
我听闻那的花魁样似水仙随便一个媚眼能给人三魂七魄勾出来做孟婆汤嘞到时候岂不是……”
常生偏过头去,打断了正在滔滔不绝的江十六:“十六哥,你见过水仙吗?”
江十六一脸惊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水仙?燕京的姑娘取名都带花儿,水仙、牡丹、海棠、腊梅什么的。”
“十六哥,我想家了。”
“想家了?可我们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盲目地走和停。”
“我觉得我还是个江匪。”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但回到江北,我们只能继续过着刀口舔血、脑袋系在裤腰上的日子。常生,我们是庶民,认命吧。”
江十六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爬上石螭吻的脊背。他忘不了自己登高远眺的冲动。他江十六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吗?他十岁的时候,就敢单枪匹马地拿着破柴刀去劫船,他不是!
他望向远处的山峦,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奈。
这泱泱洛朝真的有一席之地给他江十六这样的穷苦吗……
喝了不多会,两人便如着了蒙汗药般倒头呼呼大睡。
翌日,江十六早早地起床,简单地洗漱和更衣后,他向衙门走去。
“十六哥!”
在距离衙门还有百步之遥时,同堂的另一名小捕快挥手喊道。靠近后,那名小捕快低声附耳告诉他:“你终于来了,知府大人昨晚发话了,说今天要亲看你自审问那宗杀人案的凶手,让你赶紧去准备一下。”
江十六的心瞬间像这位知府大人,便是江十六经常与常生逗趣的“肺痨鬼”,姓马单字一个苑。自从江十六来到金陵城买官那天起,便发现这老头总是肺喘不止。
讲话时三句一小咳,五句一大喘,语气起伏跌宕,让人听着一惊一乍的,总能为他的咳嗽吓出魂儿来。
据在衙门工作较久的老捕快说,马苑当年是燕殇关的一员粮官,因为贪酒误事,不仅失了粮草辎重,还在关外大雪中睡了三天三夜。
若不是被人及时发现,且那时他还是个青钢境修士的话,怕就不只是风寒引起的肺痨这么简单了。
回来后,官职一撸到底。前些年,他靠着有点交情的将军送了好几车的礼,据说搭进去大半辈子的家底还不够,连自家的两房小妾也送去暖床,才换了个知府混日子。
“知道了。”
江十六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大步朝大堂走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但大堂已经灯火通明。知府马苑已经早早坐在大堂上,而堂下则跪着一个人,浑身血迹斑斑,看起来像是刚从人间的炼狱中走出来一般。
马苑点了点头,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道。
“江捕头,人犯已经带到,你可以开始审问了。”
“是。”
江十六答应一声,然后大步走到堂中央,仔细端详着囚犯。这人他有过些许印象,是金陵城外村户中一铁匠,因为经常去城外打酒吃倒是有过几面之缘。
正要开口询问,却突然发现那堂下的人犯抬起头来,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不是江捕头。”
堂下的人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阴沉,像压抑了许久的疯狗突然狂吠不止。
江十六心中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他知道这个人犯已经失去了理智,否则也不会在知府大人的面前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
“那么我是谁?”
江十六冷静地回答,同时心中开始思考该如何抛出问题使他冷静下来。
“你是...”
人犯突然低下头,如同野兽般低吼,让周围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向后退去。此刻氛围逐渐安静,半晌,一句话犹如惊天炸雷轰响在了已经凉了许久的公堂内。
“你是那个屠村之人!”江十六的心被重锤击打,他尽力保持镇定,但内心已经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脑海中飞速运转着自十岁至今十年来所劫的每一船商客。
他从来都是只劫富贾,做过砍头的事也是被两个杂鸟咄咄逼人到忍无可忍凿了船将其沉江,想来也没接触过会干屠村这等夷三族的悍匪盗徒啊?
他不怕被诬赖,毕竟公堂上人都能看出来这人犯已经疯了。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与常生是怎么进的衙门,他江十六是如何当的捕头在场的人一清二楚。
要万一有人借题发挥扒了他点老底儿上江北一查,就算江北三不管匪患成灾,江十六这个名字还是有几分重量的,他想过安生小日子的算盘可就付之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