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渺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浮。
意识模糊,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又有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的伤处,护住她的心脉,将肆虐的魔气一丝丝逼出、净化。
这力量……冰冷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守护?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客栈房间或云剑宗熟悉的床榻,而是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她躺在一张宽大的寒玉床上,触手冰凉,却无丝毫寒意,反而有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自玉床渗入体内,加速着伤势的恢复。身上盖着一件月白色的云纹锦被,柔软舒适,带着一丝清冷的淡香。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为宽敞雅致的寝殿。殿内陈设简洁,却无一不精,无一不蕴藏着磅礴灵韵。穹顶高悬,似有星河流转,壁画绘着雪山云海,意境孤高旷远。空气中弥漫着清寒之气,吸一口便觉神魂清明,灵力运转都加快了几分。
此处灵气之浓郁精纯,远超云剑宗乃至天衍城百倍!
“你醒了。”
清冷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听不出喜怒。
秦渺心中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谢沉静坐在窗边的玉案前,手持一枚玉简,并未看她,侧脸轮廓在透过雕花窗棂的微光下显得愈发冷硬分明。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暗纹长袍,气息深敛,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
“谢……仙尊?”秦渺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伤势,忍不住轻咳一声,眉头蹙起。
谢沉放下玉简,身形微动,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边。他并未伸手搀扶,只淡淡道:“你经脉受损,魔气虽已驱除,仍需静养,勿要妄动。”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秦渺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关切?
“这里是……”秦渺依言躺好,低声问道。
“玄玉宗,冰璃峰,我的洞府。”谢沉言简意赅。
秦渺心中一震。玄玉宗!冰璃峰!她竟被带回了东域第一仙门,还是直接住进了谢沉本人的洞府?这……
她立刻回想起昏迷前的情景——荒谷、魔阵、指骨、那决绝的一剑,以及最后那道撕裂长空、冰封一切的恐怖剑罡……
是他救了她。
“多谢仙尊救命之恩。”秦渺垂下眼睫,诚心道谢。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救命之恩是事实。
谢沉默然片刻,道:“若非你冒险干扰魔阵核心,林风他们撑不到我赶来。是你救了他们。”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褒贬。
秦渺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他这是在……肯定她的行为?
“那魔阵……”她忍不住追问。
“已毁。魔修尽诛。天衍城危机已解。”谢沉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很好,但亦太过鲁莽。炼气之躯,直面魔阵核心,若非那异宝护体,你早已神魂俱灭。”
他的目光落在秦渺枕边。那里,那节莹白指骨正静静躺着,光芒已然黯淡,表面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那些天然道纹也深邃了些许。
秦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动,将指骨拿起:“仙尊可知此物来历?”
谢沉视线落在指骨上,眸光微凝,沉吟道:“此物气息纯正浩大,隐含一丝上古道韵,对魔气有极强的克制净化之效,绝非寻常法宝。其来历……我亦不知。但它既认你为主,或与你有缘。”
认主?秦渺仔细感知,果然发现指骨与她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虽微弱,却真实存在。是因她最后时刻全力催动它的缘故吗?
“你且安心在此养伤,无人会打扰。”谢沉转身,走回玉案,“此处灵气于你伤势有益。待你伤愈,我自会送你回云剑宗。”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仿佛刚才那丝极淡的关切只是错觉。
秦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虑丛生。他为何将她带回自己的洞府?仅仅因为她是伤员?还是因为那指骨?抑或……有其他图谋?
她想起前世他的冷漠与最后碾碎玉簪的决绝,又想起今生他数次传讯、派人保护、乃至亲自出手相救……
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海,她始终看不透。
但眼下,身处玄玉宗核心之地,修为低微又身负重伤,她除了安心养伤,别无选择。
“多谢仙尊。”她再次道谢,语气恭敬而疏离。
谢沉执卷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并未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秦渺便在冰璃峰住了下来。
谢沉的洞府极大,殿宇楼阁散布于雪山云海之间,清冷寂寥,除了几个负责洒扫、沉默寡言的傀儡道童,几乎见不到人影。谢沉本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多时间在主殿静修或处理宗门事务,偶尔才会来看一眼她的恢复情况,每次都是寥寥数语,询问伤势,从不多言。
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精纯的灵气环境,反而给了秦渺绝佳的恢复和修炼机会。
她每日运转《柔水诀》,吸收寒玉床和此地充沛的冰属性灵气疗伤。她发现,《柔水诀》虽非冰系功法,但其至柔特性与此地灵气竟不冲突,反而能更好地引导炼化,修复经脉的效果出奇的好。
闲暇时,她便研究那节指骨。随着伤势好转,她尝试以自身温和的水系灵力温养指骨,那丝微妙的联系逐渐增强。她发现,握着指骨修炼时,心神格外清明,对灵气的感知和掌控力都有细微提升,甚至对《云剑十三式》的领悟也加快了不少。
这指骨,果然是件辅助修炼的异宝!
期间,林风曾前来探望过一次,送来一些疗伤丹药,并告知天衍城后续事宜已处理完毕,魔修余孽正在清剿,云剑宗那边也已传讯报平安,让她安心养伤。态度比之前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一丝敬佩。
秦渺能感觉到,自荒谷一战后,玄玉宗这些弟子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因谢沉关系而生的表面客气,多了几分对她自身胆识和能力的认可。
这一日,秦渺感觉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修为因祸得福,竟隐隐有突破至炼气八层的迹象。她心情颇佳,信步走出寝殿,来到一处可俯瞰云海的露台。
冰璃峰高耸入云,放眼望去,云海翻腾,雪峰连绵,灵鹤翩跹,气象万千,不愧为东域第一仙门的气象。
正当她沉浸在这壮阔景色中时,一道略带尖锐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你就是那个被谢师兄带回来的云剑宗女子?”
秦渺转身,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色华丽裙裳、容貌娇艳、却眉眼含傲的女子正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蔑。她修为在筑基初期,气息略显浮夸,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衣着光鲜的女修。
“正是。不知这位师姐是?”秦渺神色平静,行礼问道。来者不善,但她并不怯场。
那黄衣女子见她态度不卑不亢,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抬高了下巴:“我乃玉霞峰真传弟子,苏婉儿。谢师兄的师姑,玉霞峰主,便是我师尊。”
她特意强调了“师姑”和“真传弟子”的身份,显然是想以势压人。
秦渺恍然。玄玉宗内,冰璃峰一脉人丁稀薄,谢沉师尊早年间收过一位师妹,便是如今的玉霞峰主,据说对谢沉这位师侄极为关照,甚至有意撮合其座下弟子与谢沉结为道侣。看来这苏婉儿,便是其中一位了。
“原来是苏师姐。”秦渺语气依旧平淡。
苏婉儿见她反应冷淡,心中更气,冷笑道:“哼,不过区区炼气期,还是小门小户出身,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赖在谢师兄的冰璃峰不走!我劝你有些自知之明,伤好了就赶紧离开,莫要痴心妄想,玷污了谢师兄的清誉!”
这话已是极不客气,近乎羞辱。
秦渺眸光微冷。她虽不欲惹事,却也绝非任人拿捏之辈。
“苏师姐此言差矣。”她抬眸,直视苏婉儿,声音清晰,“我留在此地养伤,乃是谢仙尊之意。仙尊救我性命,恩同再造,我心中唯有感激。至于去留,自有仙尊定夺,似乎……还轮不到苏师姐你来置喙吧?”
“你!”苏婉儿没料到秦渺竟敢直接顶撞她,顿时气得脸色发红,“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竟敢……”
“苏师妹。”
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谢沉不知何时出现在露台入口,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苏婉儿吓了一跳,连忙收敛怒容,换上委屈的表情:“谢师兄,你来得正好!她……她竟敢出言顶撞我……”
谢沉看都未看她,目光落在秦渺身上,见她无恙,才转向苏婉儿,语气冰寒:“谁准你擅闯冰璃峰内殿?谁给你的权利,在此训斥我的客人?”
“我……我只是……”苏婉儿被他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支支吾吾。
“出去。”谢沉毫不留情,“冰璃峰不欢迎你。若再有下次,休怪我禀明执法堂,依门规处置。”
苏婉儿脸色瞬间惨白,又羞又怒,却不敢有丝毫违逆,狠狠瞪了秦渺一眼,带着两名女伴狼狈离去。
露台上恢复安静。
谢沉走到秦渺身边,沉默片刻,道:“宗门之内,总有些不知所谓之人。你不必理会。”
“多谢仙尊解围。”秦渺微微躬身。心中却暗忖,这玄玉宗内,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暗流涌动啊。
谢沉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忽然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多谢仙尊挂心,近日便可痊愈。”
“嗯。”谢沉应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秦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告辞回去修炼。
却听谢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问了一个让秦渺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日荒谷,你为何要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