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夜雨打湿,泛着冷光。玄清跟着沈砚留下的符纸印记,踏进了这座名为“落灯镇”的古镇时,镇口的石灯笼正忽明忽暗,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湿漉漉的灯笼纸上,晕开一小片焦痕。
“这镇子不对劲。”玄清摸出袖中罗盘,指针疯了似的转着圈,边缘刻的镇邪纹络泛着微弱的金光,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纸灰味。他抬头望去,沿街的屋檐下挂满了红色纸灯,每盏灯里都映着个模糊的人影,风吹过,纸灯摇晃,人影竟像活物似的抬手、低头,动作僵硬却连贯。
“吱呀——”身旁的木门突然开了道缝,玄清猛地转头,就见门缝里递出一只枯瘦的手,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符纸,纸上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纹路——那是三哥沈砚的笔迹,只是墨迹发乌,像是被水浸过。
“后生,拿着这个,别碰街上的灯。”门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玄清刚要接符纸,门却“哐当”一声关上,只留下门板上一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东西刚从里面撞出来。
他捏着符纸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符纸边角还沾着点暗红的碎屑——是朱砂混着血画的应急符。沈砚肯定遇到了麻烦,而且就在这镇子里。
玄清把符纸贴身藏好,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越往镇中心走,纸灯越多,灯里的人影也越清晰,甚至能看清他们穿着的旧式长袍,领口绣着和沈砚常穿的道袍上一样的云纹。他突然停住脚——最前面那盏纸灯里的人影,腰间挂着个银锁,锁上刻着“砚”字,正是沈砚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
“三哥?”玄清伸手想去碰纸灯,指尖刚靠近,灯纸突然“哗啦”一声破了个洞,里面的人影瞬间消失,只掉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他捡起纸条展开,上面是沈砚的字迹,却歪歪扭扭:“纸人食魂,灯影困身,别信穿蓝布衫的人。”
纸条还没攥热,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玄清猛地回头,见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提着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叠好的白纸,每一张都裁成了人的形状。妇人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没半点温度:“后生是来寻人的?这镇子夜里不安全,跟我回家躲躲吧。”
玄清盯着她的手——妇人的指甲缝里沾着纸灰,指关节处还有道新鲜的伤口,伤口形状像是被纸刀划的。他想起沈砚的提醒,往后退了半步:“不必了,我自己能找地方歇脚。”
妇人的笑僵在脸上,手里的竹篮突然晃了晃,里面的白纸飘出来,落地的瞬间竟自己折成了纸人,纸人的脸对着玄清,眼睛是用墨点的,却像真眼似的盯着他。
“后生,别给脸不要脸。”妇人的声音突然变粗,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她抬手往空中一抓,沿街的纸灯突然全亮了,灯里的人影齐刷刷地转向玄清,伸出纸做的手,从灯里探了出来。
玄清指尖掐诀,沈砚给的符纸“唰”地飞出去,贴在最前面的纸人身上。符纸瞬间烧成灰烬,纸人“滋滋”响着蜷成一团,可更多的纸人从灯里涌出来,有的手里拿着纸刀,有的攥着纸绳,密密麻麻地围了过来。
他摸出腰间的骨笛,笛声急促地响起——这是陆辞教他的破邪调,可笛声刚起,纸人却没半点反应,反而动作更快了。玄清心里一沉,突然想起陆诀之前说的“阴煞入器”,这些纸人里,恐怕掺了比阴煞更邪的东西。
“别白费力气了。”妇人的声音从纸人堆后传来,“你三哥的法器都被我收了,这骨笛,没用。”
玄清咬着牙往后退,后背突然撞到个硬东西。他回头,见是座破败的戏台,戏台前的柱子上贴着张褪色的戏报,上面画着个穿戏服的人,脸被墨涂成了黑色,只留着一双白色的眼仁。戏台的幕布突然被风吹开,玄清看见幕布后站着个人,穿着沈砚的道袍,背对着他,身形却僵硬得像木偶。
“三哥!”玄清刚要冲过去,就被纸人缠住了脚踝。他低头,见纸人的手已经钻进了他的裤腿,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就在这时,戏台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锣响。所有纸人突然停住动作,齐刷刷地转向戏台。玄清趁机挣脱纸人,抬头往戏台上看,见幕布后的人转了过来——那是个纸人,穿着沈砚的道袍,脸上贴着沈砚的画像,画像的眼睛是用沈砚的头发粘的,根根分明。
穿蓝布衫的妇人走到戏台前,抬手摘下纸人的道袍,露出里面的白纸身体,纸上写满了红色的字,全是沈砚的生辰八字。“只要烧了这个纸人,你三哥的魂就归我了。”妇人拿起火折子,就要往纸人身上点。
玄清的心脏猛地缩紧,他突然想起沈砚教他的“引魂术”——用自己的血混着朱砂,能引动亲人的魂魄。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在掌心的朱砂粉里,指尖快速画了个引魂符,往戏台上扔去。
符纸落在纸人身上,突然发出金光。纸人身上的红字开始褪色,画像上的眼睛竟慢慢眨了眨。妇人尖叫一声,抬手想把符纸撕掉,可符纸像长在了纸人身上,怎么都扯不下来。
“谁让你动我弟弟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戏台后传来,玄清猛地抬头,见沈砚拄着桃木剑走出来,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丝,道袍的袖子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胳膊上缠着绷带。他手里的桃木剑泛着金光,剑身上刻的镇邪符正慢慢亮起。
“三哥!”玄清冲过去,扶住沈砚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是被这老东西困了三天,有点虚。”他看向穿蓝布衫的妇人,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偷了我的法器,就能用我的生辰八字炼纸人?沈家人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妇人的脸突然扭曲起来,身体“咔嚓”响着,竟慢慢变成了个纸人,只是比之前的纸人更大,眼睛是用两颗黑珠子做的,透着寒光。她抬手往沈砚抓来,指甲变成了纸刀,锋利得能反光。
沈砚推开玄清,桃木剑往前一刺,剑尖正好刺穿纸人的胸口。纸人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开始冒烟,黑珠子做的眼镜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快,烧了戏台里的纸灯芯!”沈砚喊道,“这老东西的本体在灯芯里,不烧了它,还会再出来!”
玄清立刻冲进戏台,见后台堆着一堆纸灯芯,每根灯芯上都缠着头发,正是沈砚的。他摸出火折子,刚要点,就见灯芯突然动了起来,缠成一团,往他身上扑来。
“用骨笛!”沈砚的声音传来,“吹安魂调,能定住它!”
玄清赶紧拿起骨笛,安魂调的笛声缓缓响起。缠成一团的灯芯果然停住动作,慢慢舒展开来。他趁机点燃火折子,扔向灯芯。火焰“轰”地烧起来,伴随着纸灰味和一声凄厉的尖叫,灯芯很快烧成了灰烬。
戏台外的纸人也跟着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白纸。穿蓝布衫的纸人彻底烧成了灰,只留下一颗黑色的珠子,被沈砚用符纸包了起来。
“这是‘噬魂珠’,能吸人的魂魄,难怪她能炼纸人。”沈砚把珠子塞进怀里,咳嗽了两声,“我们得赶紧走,这珠子的主人,恐怕很快就会找来。”
玄清扶着沈砚往镇外走,路过镇口的石灯笼时,见灯笼里的灯芯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沈砚突然停住脚,看向镇子深处,眉头皱了起来:“不对,这镇子……不止她一个邪祟。”
玄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镇中心的那盏最大的纸灯还亮着,灯里的人影比之前更清晰了,甚至能看清那人的脸——和大哥苏珩长得一模一样,正对着他们,缓缓地笑了笑。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快走,是冲着大哥来的!”
玄清赶紧扶着沈砚加快脚步,身后的纸灯突然全亮了,灯里的人影齐刷刷地转向他们,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无数个模糊的人影,正慢慢从水洼里爬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