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药庐藏在竹海深处,檐角垂着的药草串被风拂得轻晃,却偏偏没半点药味——自打陆辞被安置在东厢房,沈砚就把所有带刺激性的药材全挪了出去,连煎药都要去半里地外的竹棚。
玄清刚踏进院子,就闻见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药香,倒像是某种花被晒透了的甜香。他顿了顿脚步,袖中刚画好的驱邪符突然微微发沉,这是周遭有“异气”的征兆。
“别碰院里的石竹。”沈砚的声音从正屋传来,手里端着个青釉药碗,指尖还沾着些未干的药汁,“这不是普通的花,是陆诀带过来的‘引魂竹’,花瓣里藏着勾人神智的瘴气。”
玄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几株开得正盛的石竹果然不对劲——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辉,明明没风,花茎却在轻轻扭动,像是有虫在里面爬。他想起三天前把陆诀关在西厢房时,对方说的那句“我带了礼物,给阿辞的”,当时只当是疯话,现在想来竟是真的。
“二哥怎么样了?”玄清跟着沈砚往东厢房走,脚步放得极轻。自从苏珩用镇魂镜压下陆辞体内的阴煞,陆辞就一直昏着,偶尔醒过来也是眼神空洞,连人都认不清。
“控心术解了大半,但陆诀在他灵台处种了‘蚀魂蛊’。”沈砚推开房门,压低了声音,“这蛊以执念为食,阿辞心里记挂着当年没救你的事,蛊虫就靠这个活着,我暂时没法连根拔。”
屋里拉着厚厚的布帘,只留了条细缝透光。陆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腕上缠着沈砚特制的药布,布纹里渗着淡紫色的药汁,那是用来暂时压制蛊虫的。玄清刚走到床边,陆辞的眼睫突然颤了颤,猛地睁开眼——他的瞳孔里泛着层淡淡的灰雾,像是蒙了层纱。
“小清……别靠近……”陆辞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抬手想推开玄清,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泛起灰黑色,那是蛊虫在往经脉里钻的征兆。
沈砚赶紧上前,将药碗递到陆辞唇边,声音放得极柔:“阿辞,喝了药,蛊虫能老实些。”可陆辞却猛地偏过头,药汁洒在枕头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褐色的痕迹——那痕迹里竟慢慢浮现出细小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的碎片。
玄清的目光突然被那纹路抓住了。他记得苏珩书房里有本古卷,上面记载过“血符显影”之术,只有用施术者的血浸泡过的东西,遇到特定药汁才会显露出符咒。他赶紧摸出怀里的帕子,蘸了点未干的药汁,往陆辞的手腕上擦了擦——药布下的皮肤果然浮现出相同的纹路,只是更完整些,像是个没画完的“锁魂符”。
“是陆诀的血。”玄清的心脏沉了沉,“他在二哥身上画了锁魂符,用的是自己的血。”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锁魂符本是用来镇魂的,可若用施术者的血画在别人身上,就是把两人的魂魄绑在一起,施术者若是出事,被施术者也会跟着魂飞魄散。他刚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苏珩的声音,带着点急促:“老三,陆诀不见了!”
三人心里同时一紧。西厢房的门是用镇魂镜压着的,陆诀怎么可能跑得掉?玄清率先冲出去,刚到西厢房门口,就看见门板上贴着的镇魂镜裂了道缝,镜光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台上放着一朵引魂竹,花瓣上沾着点血迹——不是陆诀的,是淡红色的,带着股药味。
“是我的血。”沈砚跟着进来,盯着那朵花皱紧眉头,“我早上给陆诀换药时,他挣扎着碰倒了药碗,沾了点我的血。”引魂竹本就靠瘴气活着,沾了施术者的血,就能破掉镇魂镜的压制,这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疏漏。
玄清突然注意到窗沿下有串脚印,很小,不像是陆诀的——陆诀的脚码和陆辞差不多,可这脚印明显是个女子的,鞋尖还沾着点泥土,上面带着引魂竹的花粉。他蹲下身,用指尖蹭了点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泥土里竟混着极淡的脂粉味,和引魂竹的甜香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有人帮他逃了。”苏珩走进来,手里拿着片从院外捡到的布料,是深蓝色的,边缘绣着朵银线花,“这是‘玄阴阁’的人穿的,当年拐走陆诀的就是他们。”
玄清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陆诀说的“暗无天日的洞”,想起陆辞身上的伤,心里像被火烧似的疼。他抬头看向苏珩和沈砚,眼神坚定:“我们去找他。不管他是被玄阴阁的人带走,还是自己跑的,我都要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砚刚要反对,就看见陆辞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可瞳孔里的灰雾散了些,能看清人的模样了。“我跟你们一起去。”陆辞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是我欠他的,该我自己去还。”
苏珩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劝,就见陆辞抬手,扯下手腕上的药布——皮肤下的锁魂符纹路泛着淡红色,像是在提醒他们,陆辞和陆诀的命早就绑在了一起。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镇魂镜,递给玄清:“镜光没散透,还能用。老三,你把药箱带上,以防万一。”
沈砚点点头,转身去收拾药箱。玄清扶着陆辞,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二哥,要是累了,就靠在我身上。”陆辞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暖意:“傻小子,二哥还没那么弱。”
四人刚走出竹海,就见远处的山道上飘着朵引魂竹,花瓣上的银辉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那是陆诀留下的记号,像是在故意引着他们往某个方向走。苏珩看了眼那朵花,又看了看身边的弟弟们,沉声道:“小心点,前面可能有陷阱。”
玄清握紧手里的镇魂镜,陆辞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沈砚背着药箱跟在身后,苏珩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墨笔已经捏在了指尖。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只有那朵引魂竹还在风中轻晃,花瓣里的瘴气慢慢散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等着他们钻进来。
而山道尽头的密林中,陆诀靠在树上,左臂上还在流血——那是刚才挣脱镇魂镜时被镜光划伤的。他看着远处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手里捏着片深蓝色的布料,轻轻一扯,布料碎成了粉末:“玄阴阁的人,也该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