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药草香扑进鼻腔时,玄清背上的陆辞突然动了动。他赶紧停住脚,借着苏珩手里的灯笼光看过去,陆辞垂着的头微微抬起,纯黑的左眼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细碎的气音。
“快到了,再撑会儿。”苏珩伸手按在陆辞后心,渡过去一缕灵力,灯笼的光晃了晃,照亮前方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那是沈砚在山下暂设的药庐,篱笆上爬满了常春藤,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砚心庐”三个字。
可本该亮着灯的药庐,此刻却黑沉沉的。玄清攥紧手里的镇魂镜,镜背的纹路泛着微弱的金光,他能隐约感觉到,药庐里藏着一股和断骨崖相似的阴煞,只是更淡,像掺了水的墨,悄无声息地往门缝外渗。
“不对劲。”苏珩把灯笼举高,墨笔已经握在手里,笔尖悬着一点金芒,“老三向来晚睡,这个时辰药庐该亮着灯才对。”
话音刚落,药庐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里面透出点幽绿的光,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药罐碰撞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煎药,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玄清把陆辞往苏珩身边递了递,自己握紧骨笛往前凑了两步。刚靠近门缝,就听见里面传来沈砚的声音,却不是平时温和的语调,而是带着点机械的僵硬:“药……好了……进来喝药……”
“老三?”苏珩试探着喊了一声,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幽绿的光也暗了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玄清指尖掐诀,一张黄符贴在门上,符纸刚触到门板,就“滋啦”一声冒起黑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他心里一紧——这是沈砚教他的“探邪符”,只有遇到能吞噬灵力的阴煞,符纸才会这样。
“先进去。”苏珩把陆辞背到自己身上,墨笔往前一挥,一道金符直飞进门缝,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里面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药庐的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药罐,黑色的药汁流了一地,却没什么药味,反而透着股腐木的腥气。沈砚坐在药炉前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们,身上的白大褂沾着黑渍,手里握着个药杵,正机械地捣着石臼里的东西——那不是草药,而是一堆泛着绿光的碎骨。
“老三,别捣了。”苏珩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想拍沈砚的肩膀,却被玄清猛地拉住。
玄清指着沈砚的后颈,声音发紧:“大哥,你看。”
灯笼光落在沈砚后颈,那里赫然贴着一张黑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扭曲的纹路,像蛇似的缠在皮肤里,边缘还渗着淡淡的黑血。那是玄清在古籍里见过的“锁魂咒”,能控制人的神智,让被下咒的人变成傀儡,而施咒的人,就能通过符纸感知被咒者的一举一动。
“是陆诀?”苏珩的墨笔顿了顿,金芒更盛,“他明明被我封了灵力,怎么还能施咒?”
就在这时,沈砚突然转过身。他的眼睛和陆辞之前一样,全是纯黑的,嘴角勾着诡异的笑,手里的药杵猛地朝苏珩砸过来。苏珩侧身躲开,药杵“咚”地砸在地上,石臼里的碎骨溅出来,落在黑药汁里,竟慢慢聚成了一只小虫子,往玄清脚边爬。
“别碰那些碎骨!”玄清吹响骨笛,笛声急促,地上的虫子瞬间被震成了粉末,“这是‘骨蚀虫’,被碰到会顺着皮肤钻进去啃骨头!”
沈砚被笛声震得晃了晃,后颈的黑符纸泛起红光,他突然嘶吼一声,扑向玄清,指甲变得又尖又长,泛着幽绿的光。玄清往后退,手里的镇魂镜对准沈砚的眼睛,镜面金光乍起,沈砚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抽搐。
“趁现在!”苏珩冲过去,墨笔蘸了点自己的血,猛地往沈砚后颈的黑符纸上划去。血落在符纸上,发出“滋滋”的响,符纸开始冒烟,沈砚的抽搐更厉害了,嘴里吐出黑色的血沫。
玄清赶紧蹲下身,从背包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塞进沈砚嘴里——这是沈砚之前给他的“清魂丹”,能暂时压制锁魂咒的邪气。药丸刚下肚,沈砚的抽搐就轻了些,纯黑的眼睛里慢慢透出点白。
“小清……大哥……”沈砚的声音虚弱,刚想说话,药庐的窗户突然“哗啦”一声被撞碎,一道黑影直飞进来,手里握着把匕首,直刺向沈砚的后颈。
“小心!”玄清抬手将镇魂镜挡在沈砚身后,匕首“当”地撞在镜面上,黑影被震得往后退,露出了脸——是陆诀。他的左眼还泛着红,显然是刚冲破苏珩的封印,嘴角挂着血,眼神狠戾。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救他?”陆诀冷笑,手里的匕首泛着黑光,“锁魂咒是我用自己的血练的,只要我不死,这咒就解不开,除非……你们杀了他。”
苏珩把沈砚护在身后,墨笔指向陆诀,声音发冷:“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的事,我们可以谈,没必要这样互相残杀。”
“谈?”陆诀猛地冲过来,匕首直刺苏珩的胸口,“当年你们把我丢在洞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和我谈?现在你们兄弟团聚了,我呢?我就该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变成这副鬼样子?”
玄清趁机绕到陆诀身后,骨笛凑到唇边,吹起了陆辞教他的“安魂调”。笛声柔和,带着股安抚的力量,陆诀的动作顿了顿,眼里的狠戾淡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匕首也垂了下去。
“二哥……”玄清轻声说,“二哥从来没忘记你,他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只是找不到。你别被仇恨蒙了眼,我们是一家人啊。”
陆诀的身体晃了晃,后颈突然泛起红光,他猛地捂住脖子,惨叫一声,眼里的清明又被狠戾取代:“别跟我说这些!我受的苦,不是一句‘一家人’就能抵消的!”
他再次举起匕首,却在这时,苏珩怀里的陆辞突然动了。陆辞慢慢睁开眼,纯黑的左眼已经恢复了大半,只剩下眼尾一点黑,他看着陆诀,声音沙哑:“小诀……别闹了。”
陆诀的匕首停在半空,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陆辞,眼里的狠戾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愤怒,声音发颤:“哥……当年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把我丢在那里?”
“我没丢你。”陆辞从苏珩背上滑下来,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当年我去找人救你,可等我回去,你已经不在了。我找了你二十年,小诀,我从来没放弃过你。”
陆诀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身,抱住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可是……可是我疼啊……他们剜我的心,抽我的血,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
沈砚靠在椅子上,虚弱地说:“锁魂咒……需要施咒者的血和解咒者的血……混在一起,才能解开……小诀,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解咒……”
陆诀抬起头,看着陆辞,又看了看苏珩和玄清,眼里的迷茫慢慢散去。他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伸出手:“真的……能解开吗?我不想再被那些东西控制了。”
沈砚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碗,又拿出一把小刀,递给陆诀:“滴三滴血进去,再加上我的……然后敷在后颈的符纸上……”
陆诀接过小刀,毫不犹豫地在指尖划了个口子,血滴进瓷碗里。沈砚也划破指尖,滴了三滴血进去,碗里的血慢慢融合在一起,变成了淡红色的液体。
玄清拿过干净的棉签,蘸了点血汁,轻轻敷在沈砚后颈的黑符纸上。血汁刚触到符纸,符纸就“滋啦”一声烧了起来,化作一缕黑烟,沈砚后颈的黑纹也慢慢消失了。
“好了。”沈砚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脸色还是苍白,“陆诀的咒……需要他自己愿意解,现在他松了心防,咒力已经弱了,过几天再敷一次药,就能彻底解开。”
陆诀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没什么痛感。他走到陆辞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陆辞的袖子:“哥……对不起。”
陆辞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没事,都过去了。”
苏珩看着眼前的场景,收起墨笔,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玄清也松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没打翻的药罐,里面的药还温着,透着熟悉的药草香——那是沈砚专门给他熬的补气血的药。
“好了,都坐下来歇会儿,我再去熬点药。”沈砚站起身,刚要走向药炉,药庐的门突然被风吹得晃了晃,门外的篱笆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的刺泛着绿光,正慢慢往院子里伸。
玄清握紧骨笛,心里一沉——他们以为解决了陆诀的事,却忘了断骨崖山神庙里,那个没露面的施咒者,从来都没离开过。
苏珩的墨笔再次举起,金芒照亮了门口的藤蔓,他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凝重:“看来,我们的麻烦,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