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苍梧山的石阶时,清玄指尖刚触到山门下那棵老松的树皮。三年前他被师父领上山时,这树皮上还留着大师兄刻的“玄”字,如今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淡的印子,倒像他夜里总梦到的那些模糊面容——大师兄的剑穗、二师兄的罗盘、三师兄的药箱,还有最小的四师兄总挂在腰间的酒葫芦。
“下山后别逞能,你那点符咒术,遇上真正的妖祟只能自保。”师父昨日递给他的木匣还温着,里面塞了三枚不同纹样的玉佩,“拿着这个,到松风渡找老艄公,他会给你信。”
清玄把木匣揣进怀里,粗布道袍的下摆被山风扫得晃荡。他没带剑,只背了个小包袱,装着师父给的伤药和几件换洗衣物。下山的路比他想象中好走,可越靠近山脚,心里越发慌——他记不清大师兄的模样了,只记得小时候大师兄总把他架在脖子上,说要带他去看人间的花灯;二师兄总在他背书背错时,偷偷塞颗糖进他手里;三师兄会在他摔破膝盖时,一边骂他冒失一边敷上最好的草药;四师兄……四师兄走的时候,他才五岁,只记得那人转身时,酒葫芦晃出的清脆声响。
日头升到半空时,松风渡终于出现在眼前。渡口旁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穿青布衫的老艄公,手里编着草绳,脚边放着个乌木匣子。清玄走过去时,老艄公头也没抬,只慢悠悠道:“清虚观的小娃娃?”
“是。”清玄攥紧了怀里的木匣,“师父让我来拿信。”
老艄公放下草绳,从脚边的匣子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没有字,只盖着个小小的“松”字印。“你大师兄去年冬天来过,说要是你下山,就把这个给你。”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清玄,“这孩子,三年前在渡口等了你三个月,冻得咳血,也没等来你师父松口。”
清玄的指尖抖了抖,接过信时,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墨香,像是刚写不久。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字迹遒劲有力,是大师兄的字——他在观里见过大师兄年轻时写的碑帖,一模一样。
“玄玄,见字如面。师父肯放你下山,想必你已能独当一面。别找我们,也别打听我们的消息,人间比山里复杂,我们走的路,不适合你。若真想见我们,就好好修炼,等你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山下立足,自然会再相遇。匣子里的玉佩,红纹的能挡邪祟,蓝纹的能寻方向,白纹的……若遇生死劫,捏碎它,我们会感知到。”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个小小的剑穗,和清玄记忆里大师兄剑上挂的那个一模一样。
“老艄公,”清玄捏着信纸,声音有点发哑,“我大师兄……他还好吗?”
老艄公叹了口气,捡起草绳继续编:“去年来的时候瘦得很,左边袖子空荡荡的,说是跟人打斗时伤了胳膊。不过精神头还好,临走前还跟我讨了壶酒,说要给二师弟带回去。”
清玄的心猛地一沉。大师兄的剑从不离手,怎么会伤了胳膊?他想问更多,可老艄公已经低下头,不再说话,只留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他抱着信坐在渡口的石阶上,看江面上的船来船往。木匣里的玉佩硌着胸口,红的、蓝的、白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师父昨日说的话:“你哥哥们不是不要你,是怕这人间的苦,累着你。”
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清玄把信叠好放进怀里,和木匣贴在一起。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着渡口外的小路走去。他不打算去找哥哥们了——大师兄说得对,他现在这点本事,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能给哥哥们添麻烦?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老艄公的声音:“小娃娃,等等。”
清玄回头,看见老艄公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酒葫芦,葫芦上刻着个“四”字。“你四师兄留下的,说要是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还说,等你能喝得了酒,就带着葫芦去找他,他请你喝最好的女儿红。”
清玄接过酒葫芦,入手沉甸甸的,晃了晃,里面没有酒,却有个硬物。他拧开葫芦盖,倒出一颗用蜡封着的药丸,药丸上刻着三师兄常用的药印。
“这是你三师兄配的定心丸,怕你下山慌神。”老艄公笑了笑,“你哥哥们,都记着你呢。”
清玄把药丸和酒葫芦都放进包袱里,对着老艄公深深鞠了一躬。风又起了,这次带着江对岸的花香,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炊烟,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他不知道哥哥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但他知道,只要他好好修炼,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再见到那个把他架在脖子上的大师兄,那个偷偷塞糖的二师兄,那个骂他冒失的三师兄,还有那个晃着酒葫芦的四师兄。
他转身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像一只展翅的鸟。怀里的信和玉佩温着胸口,包袱里的酒葫芦轻轻晃着,像是在陪他一起走这条漫长的人间路。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的脚下,铺成一条通往未来的、亮堂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