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雾还没散尽,清玄就跟着娘往青溪镇后山走。昨夜里娘说,后山的云寂寺里住着位老方丈,二十年前曾帮过逃难的人,或许知道爹当年的更多消息——那几页泛黄信纸上,爹提过“暂避云寂,待风波定”,只是没说清究竟避的是什么风波。
山路湿滑,娘走得慢,手里还攥着个布包,里面裹着给老方丈的素点心。“当年我和你爹逃到镇上时,就是老方丈给的干粮。”娘的声音被山风裹着,带着点恍惚,“只是后来你爹去寺里送谢礼,回来就说要去外地避一避,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清玄扶着娘的胳膊,目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昨夜下过小雨,草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有鸟雀从枝桠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露出灰黑色的寺檐,云寂寺的山门爬满青藤,门楣上的“云寂寺”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仍透着股沉静的气息。
“阿弥陀佛。”守山门的小沙弥见了他们,双手合十行礼,“施主是来上香的吗?方丈今早说有故人来访,让小僧在此等候。”
清玄和娘跟着小沙弥往里走,院子里的古柏枝繁叶茂,树下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兰草。正厅里香烟袅袅,老方丈穿着灰布僧袍,坐在蒲团上诵经,见他们进来,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娘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林施主,二十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老方丈的声音苍老却有力,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吧,清玄施主,也请坐。”
清玄心里一震——方丈竟知道他的名字。娘把布包递过去,眼圈已经红了:“方丈,当年多亏您帮忙,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我家夫君当年在寺里,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老方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佛龛旁,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你夫君当年留下的,他说若是日后你带着孩子找来,就把这个交给你。”他把纸递给娘,“当年他来寺里,是为了避官差追捕——他本是县里的秀才,因揭发了县丞贪赃枉法的事,被人追杀,不得已才带着你逃出来。”
娘展开纸,手止不住地抖。那是爹的字迹,上面写着他如何发现县丞私吞赈灾粮款,如何写了状纸递上去,却反被县丞倒打一耙,诬陷他通匪。“我若出事,你带着孩子往南走,找云寂寺的方丈,他会帮你。”末尾的字被墨迹晕开,像是写的时候落了泪。
“当年他离开寺后,本想去找按察使大人告状,却在路上被县丞派来的人截住了。”老方丈的声音低了些,“是寺里的杂役在山下发现了他的遗物,只有这卷纸和一枚残破的秀才印章。”
清玄接过娘手里的纸,指尖触到冰凉的墨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原来爹不是普通的逃难,而是为了公道丢了性命。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是非分明,坚守本心”,原来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方丈,那当年的县丞,后来怎么样了?”清玄抬头问。
老方丈摇了摇头:“几年后县丞因另一件贪腐案被揭发,判了流放,只是你夫君的冤屈,却再也没能昭雪。”
娘把纸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清玄拍了拍娘的背,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他要去当年爹被截住的地方看看,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也让爹的冤屈,能有个说法。
午后,老方丈带着他们去了寺后的一片竹林。“你夫君的遗物,当年就埋在这棵老竹下。”老方丈指着一棵粗壮的竹子,“他说若他不能回来,就把他的东西埋在这里,看着这片山,也看着你和孩子。”
清玄和娘在竹林里挖了一会儿,很快就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除了一枚残破的秀才印章,还有一块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林秀”二字——是爹给娘的信物。
“当年他总说,等他把县丞的事解决了,就带着我和孩子回乡下,种种田,读读书。”娘摩挲着玉佩,声音哽咽,“没想到……”
清玄把印章和玉佩收好,抬头看向竹林深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一样。他忽然觉得,爹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说着那些未完成的心愿,说着对家人的牵挂。
“娘,我们回去吧。”清玄扶着娘起身,“日后有机会,我会把爹的事告诉更多人,让他的冤屈,不再被埋在这山里。”
娘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老竹,眼里的悲伤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或许有些遗憾无法弥补,但知道了真相,知道了爹是个正直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下山的时候,夕阳正挂在山尖,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娘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手里攥着那个装着爹遗物的木盒,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念想。清玄跟在后面,看着娘的背影,忽然觉得,寻亲的路不仅是找亲人,更是找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真相,找那些支撑着人往前走的勇气。
回到镇上时,药铺老板正站在客栈门口张望。“你们可回来了,我熬了粥,给你们留了两碗。”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早上听你们说要去后山,怕你们回来晚了没饭吃。”
娘接过粥碗,说了声“谢谢”。清玄看着药铺老板憨厚的模样,又想起老方丈手里的那卷纸,忽然觉得,这世间虽有黑暗,却也总有温暖——就像这碗热粥,就像古寺里的善意,支撑着人在寻亲的路上,一步步往前走,不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