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晨雾还没散尽时,清玄已经跟着娘往镇西的山坳走。昨夜里孩子退烧后睡得安稳,娘却翻了半宿的身,天不亮就起身收拾了个布包,说要去给清玄爹上坟。
“你爹的坟在老槐树下,去年雨水大,坟头塌了个角,我一直想修修,总被琐事绊着。”娘走在前面,粗布裙裾扫过带露的野草,沾了些细碎的水珠。她鬓角的银簪在晨光里闪着光,清玄望着那半朵梅花,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你娘当年走得急,那支银簪是她陪嫁,断不会离身的。”
山坳里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底下的土坟果然塌了个小角,坟前的石碑被风雨浸得发乌,上面“先夫李文轩之墓”几个字,笔画里还嵌着去年的青苔。娘蹲下身,用手把塌下来的碎土拢回去,指尖被碎石划开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娘,我来。”清玄接过她手里的布包,里面是些黄纸和供品。他蹲下身时,目光扫过坟前的草——那草长得比别处矮些,靠近碑基的地方,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不像是 recent 踩的,倒像是被人刻意抹平过。
“你爹生前最疼你。”娘坐在坟边,手抚着石碑,“当年你刚满百日,他抱着你在院里看月亮,说要教你读书写字,还要带你去京城看状元榜……”她声音渐渐低了,从布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糖糕,“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他总说,等你长大了,要给你买一匣子。”
清玄拿起块糖糕,入口有些干,却带着股熟悉的甜。他记得师父偶尔会给他带糖糕,说是山下镇上买的,原来那味道,早藏着娘的念想。
正说着,山坳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些纸钱和一束野菊。那男人看见他们,愣了愣,随即走上前,对着石碑作了个揖:“李兄,我来看看你。”
娘站起身,脸上有些诧异:“张秀才?你怎么来了?”
张秀才叹了口气,把野菊放在坟前:“前几日梦见李兄,说坟头塌了,我想着过来看看。”他目光落在清玄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儿,清玄,刚找回来。”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张秀才点点头,眼神却有些复杂,他蹲下身帮着拢土,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清玄的手,低声道:“小哥儿看着面生,是从外地来的?”
“嗯,跟着师父在山里住了些年。”清玄应着,指尖却微微一顿——张秀才的指腹有层薄茧,不像是握笔杆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锄头或刀柄的痕迹。而且他刚才作揖时,袖口滑上去,手腕内侧有块浅浅的疤痕,形状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待张秀才走后,娘才轻声说:“张秀才是你爹当年的同窗,你爹走后,他常来帮衬。只是去年起,他就不怎么来了,说是家里事多。”
清玄没接话,只是盯着张秀才留下的脚印——那脚印比常人深些,步幅也大,不像是文弱书生的走法。他想起昨日在客栈后院,药铺老板说的话:“前几年镇上丢过几个外地客商,官府查了阵子没头绪,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下山时,娘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支银簪,和她鬓角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簪头的梅花是完整的。“这是你爹给我打的,一对。当年我把你托付给你师父时,把这支塞在了你的襁褓里,想着日后凭这个认亲。”她把银簪递给清玄,“后来我找了你好几年,都没消息,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清玄握着银簪,指尖触到簪头的纹路,忽然想起坟前的脚印——那些脚印的方向,似乎是朝着山坳深处去的。他抬头望向山坳,晨雾已经散了,远处的树林里,有片林子的树叶比别处稀疏,像是被人刻意砍伐过。
“娘,我们先回镇上吧,下午我再来修坟。”清玄扶着娘往山下走,心里却泛起个疑团。张秀才的话、坟前的脚印、手腕的疤痕……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是串珠子,隐隐指向某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回到青溪镇时,药铺老板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急忙迎上来:“王嫂子,清玄小哥,你们可回来了!刚才张秀才家的小厮来报,说张秀才上山时摔了,现在还躺着呢!”
娘吃了一惊:“怎么会摔了?”
“说是踩空了石阶,崴了脚。”药铺老板叹了口气,“我这就去送药,你们……”
“我跟你一起去。”清玄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药铺柜台后的药杵上——那药杵的木柄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
张秀才家在镇东头,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树干上拴着匹黑马。清玄进门时,看见张秀才正坐在太师椅上,左脚缠着绷带,脸上却没什么痛苦的神色。看见他们进来,他愣了愣,随即笑道:“让王嫂子担心了,这点小伤不碍事。”
清玄的目光扫过他的左脚——绷带虽然缠得紧,但脚踝处并没有肿胀的痕迹。他又看向院子里的黑马,马背上的鞍鞯是新的,马蹄上却沾着些湿土,土色偏红,和山坳里的土色一模一样。
“张大哥既然伤着了,就好好歇息。”清玄拱手作揖,转身时,指尖不经意间碰了碰张秀才的手腕。那脉相沉稳有力,哪里像是受了伤的人?
走出张秀才家的院门,清玄回头望了眼那棵石榴树。树影里,张秀才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阳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闪着金属的光。
“清玄,怎么了?”娘见他愣着,轻声问道。
“没什么。”清玄收回目光,扶着娘往客栈走,“只是觉得,张大哥的伤,好像有点蹊跷。”
回到客栈时,楼下的店小二正蹲在地上擦桌子,看见他们,嘟囔道:“今早我去山坳里砍柴,看见张秀才从林子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麻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清玄的心猛地一沉。山坳深处的林子、张秀才手腕的疤痕、新鞍鞯的黑马、沉甸甸的麻袋……这些线索在他脑海里交织,忽然连成了一条线。他想起师父教他的“观微知着”——许多看似无关的细节,其实都藏着真相的影子。
傍晚时分,清玄借口去给爹的坟头添土,独自往山坳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老槐树下时,他看见坟前的土又被拢过了,只是这次的痕迹比早上更深些,像是有人用锄头挖过。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坟前的碎土。土层下面,露出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些铁钉,锈迹斑斑。清玄的心怦怦直跳,他用力掀开木板,下面赫然是个洞口,黑黢黢的,隐约能闻到股霉味。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后往洞里照去。洞不深,里面堆着些破旧的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尘。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些绸缎布料,布料上绣着些精致的花纹,不像是青溪镇寻常人家能有的。
再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些金银首饰,还有几封书信。清玄拿起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爹的笔迹。他拆开信,里面的内容却让他浑身一震。
信是爹写给张秀才的,说他发现了镇上盐商私贩官盐的秘密,盐商派了人来追杀他,让张秀才帮忙把证据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交给官府。信的末尾写着:“若我遭遇不测,烦请照顾内子与小儿,此恩必报。”
清玄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原来爹不是被乱兵所害,而是因为发现了盐商的秘密。那张秀才……他是帮爹藏了证据,还是……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清玄猛地回头,看见张秀才站在洞口,手里握着把刀,刀尖上还沾着些血迹。
“清玄小哥,你不该来这里的。”张秀才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眼神里带着股狠劲,“李兄当年太固执,非要把证据交出去,盐商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证据偷出来,我本来不想害他,可他偏要去报官……”
清玄握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所以你杀了我爹,把他埋在这里,还假装成被乱兵所害?”
“是又如何?”张秀才冷笑,“那盐商势力大,我不照做,死的就是我全家!这些年我帮你娘,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没想到你居然找回来了,还发现了这里……”
他说着,举刀就向清玄砍来。清玄侧身躲过,火折子掉在地上,洞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他凭着下山后练出的耳力,听着张秀才的脚步声,在洞里辗转腾挪。
忽然,他脚下碰到个硬物,是个箱子。他用力将箱子推向张秀才,只听“哎哟”一声,张秀才被箱子绊倒,手里的刀也掉在了地上。清玄趁机扑过去,将张秀才按在地上。
“你跑不了了。”清玄的声音里带着寒意,“官府会查明一切的。”
张秀才挣扎着,嘴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娘的声音:“清玄,你在里面吗?”
清玄心里一紧,对着洞外喊道:“娘,你别进来!这里危险!”
可娘还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盏油灯。当她看见清玄按着张秀才,地上还放着那些箱子时,顿时明白了过来。她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直流:“张秀才,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文轩……”
张秀才看着娘,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随即又变得凶狠:“林秀,你别逼我!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清玄怕娘受伤,用力将张秀才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挡在娘身前。张秀才趁机爬起来,想往洞外跑。清玄追上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官兵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原来是药铺老板见清玄和娘迟迟不回客栈,又想起张秀才的反常,担心出事,就去报了官。
官兵冲进洞里,将张秀才抓获。当他们看到那些箱子里的证据时,都大吃一惊。为首的官差对着清玄拱手道:“小哥儿,多亏了你,我们才能破了这起大案。”
清玄摇了摇头,看向娘。娘正蹲在坟前,用手轻轻抚摸着石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爹,我们为你报仇了。”清玄走到娘身边,轻声说道。
娘抬起头,看着清玄,眼里充满了欣慰:“好孩子,你长大了,能保护娘了。”
夕阳透过洞口照进洞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清玄握着娘的手,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虽然寻亲的路上充满了波折,但他终于找到了娘,还为爹报了仇。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他会和娘一起走下去,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