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镇的晨雾裹着药味,清玄站在“回春堂”的青石板台阶上,指尖还留着玉佩的温意。昨夜过江时船家忽然翻船,他抱着块船板漂到岸边,醒来时布包里的半块玉佩还在,只是边角多了道新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磕过。
“道长是来寻人的?”药铺门板“吱呀”响,穿藏青长衫的老者拄着拐杖出来,袖口沾着些淡褐色的药渣。老者眯眼打量他的紫袍,目光在他腰间的桃木剑上顿了顿,“看你这打扮,是静心观来的?”
清玄心里一动。师父说过,望月镇的苏老大夫曾和静心观有旧,只是二十年前就断了往来。他拱手道:“晚辈清玄,求见苏大夫。敢问您是否认识……姓砚的先生?”
老者的拐杖在石阶上顿了顿,药渣簌簌往下掉:“姓砚的?二十年前倒有个姓砚的书生来过,手里总攥着支刻梅的笔。后来江里涨水,人就没了踪影。”他转身往铺子里走,“进来吧,外头露重。”
药铺里弥漫着当归和艾草的香气,柜台后挂着排装药材的木盒,最底层的盒子上贴着张泛黄的封条,封条边角绣着半朵梅花——和二哥布带上的针脚如出一辙。清玄的目光刚落在盒子上,老者忽然咳了两声:“那盒子装的是陈年附子,早就不能用了。”
“可这封条……”清玄伸手想去揭,指尖刚碰到封条,盒子里突然传出“咔嗒”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老者猛地按住盒子:“小孩子家别乱动!这附子有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三个穿皂衣的捕快勒住马,为首的汉子腰间挂着块腰牌,上面刻着“望月镇衙”四个字。“苏大夫,昨天江边发现具浮尸,劳您去验验。”捕快的目光扫过清玄的紫袍,“这道长是?”
“远来的客人。”老者扶了扶拐杖,“我这就去。”他走到门口时,悄悄往清玄手里塞了张纸条,纸条上用炭笔写着:“子时,码头老船坞。”
清玄捏着纸条,看着老者跟着捕快走远,转身再看那木盒时,封条上的梅花针脚竟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气。他撬开盒盖,里面没有附子,只有张叠成方形的黄符,符角印着个模糊的“珩”字——是大哥的笔迹。大哥小时候替师父抄经,总爱在符角留个小小的“珩”字做记号。
符纸中间绣着片沉香叶,叶尖缺了个小口,正好和他之前在芦苇丛里捡到的沉香子缺口对上。清玄把符纸按在胸口,忽然听见柜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低头一看,只见只灰毛小鼠正叼着片青布往柜子缝里钻,布片上绣着半朵没完工的梅花。
“二哥还在镇上?”他跟着小鼠往柜台后走,鼠子钻进个墙洞,洞壁上刻着道浅浅的剑痕——是他小时候练剑时,总爱在二哥的木桌上刻的记号。这剑痕比记忆里深些,像是后来又被人刻过几遍。
清玄用桃木剑撬开墙洞,里面塞着个布包,包里装着支刻梅的竹笔,笔杆上缠着圈银链,链头挂着个小银铃——正是他在芦苇丛里见到的那串。笔杆里藏着张纸条,上面是二哥的字:“苏老鬼不可信,船坞有船,速走。”
“吱——”小鼠突然尖叫着窜出洞,撞翻了柜台上的油灯。油洒在地上,映出个拉长的影子从门外探进来,带着股熟悉的腐木腥气。清玄转身时,看见昨天那具行尸正站在药铺门口,眼眶里的黑汁淌得更快了,胸口的木牌上,“砚”字旁边多了个新刻的“玄”字。
行尸背后,穿皂衣的捕快正举着铁链走来,为首的汉子手里拿着块玉佩,正是他布包里那半块的另一半。“小道长,你要找的人,都在码头等着呢。”捕快笑得露出黄牙,“苏老鬼说的没错,紫袍小天师的血,最适合养行尸了。”
清玄捏紧手里的黄符,符纸在掌心烫得厉害。他忽然明白过来——昨天的药铺少年,雾里的铃铛,甚至苏老大夫的纸条,都是引他来这里的圈套。可二哥的竹笔,大哥的符纸,又明明是真的。
“他们到底在哪?”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紫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脚踝上的红绳——那是三哥临走时给系的,说能辟邪。红绳此刻正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行尸举着铁链扑过来,清玄侧身避开,桃木剑劈向捕快时,却劈在块凭空出现的铜镜上。镜光反射过来,照得他眼睛生疼,恍惚间竟看见镜里站着三个模糊的身影,都穿着青布衫,背后背着个紫袍少年,正往江对岸走。
“大哥?二哥?三哥?”他伸手去摸镜面,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铜面,就听见码头方向传来船笛声,悠长而沉闷,像在催着谁上路。
行尸的铁链再次缠过来,这一次,清玄没有躲。他把黄符按在行尸胸口的木牌上,符纸瞬间燃起火焰,火光里,木牌上的“砚”字和“玄”字渐渐融在一起,露出底下刻着的三个字——“速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