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把最后一味药包好,用红绳系成个方方正正的小捆,放在柜台最上层。药铺的窗棂漏进午后的阳光,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腕间的银镯子上——那是沈砚上个月给她打的,刻着圈小小的山茶花纹。
“清玄姑娘,这‘安神散’还按老方子配?”门口的老主顾王婶探进头,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底垫着层刚摘的茉莉。她女儿最近总夜啼,这半月全靠清玄配的药安神。
“嗯,不过今天加了点合欢皮,比之前温些。”清玄笑着应道,转身去药柜里抽抽屉。指尖刚触到合欢皮的药罐,突然瞥见柜角的阴影里,放着个蒙尘的木匣子——是上月整理秦仲山遗物时发现的,当时只觉得是个普通的旧药箱,随手塞在了这里。
王婶还在絮絮说着女儿昨夜又踢了被子,清玄却没太听清。她蹲下身,把木匣子拖出来。匣子是老梨木的,边角被磨得发亮,锁扣上缠着圈锈迹斑斑的铜丝。她试着掰了掰,铜丝“咔”地断了,匣盖应声弹开。
里面没有药,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最上面是张泛黄的药方,字迹娟秀,不是沈怀安的笔锋,倒像女子写的。清玄捏着纸角展开,见上面写着“安胎方”,落款处有个小小的“薇”字——是她娘的名字,沈怀安的妻子,林薇。
药方下面压着本账簿,纸页都脆了,翻的时候簌簌掉渣。里面记的不是药铺的账,是日常开销:“三月廿三,买了块蓝布,给砚儿做小袄”“四月初,怀安说砚儿长牙了,该添个银锁”……字里行间都是琐碎的暖,到最后一页突然断了,只写了半句“今日秦师兄来,说……”,墨迹在“说”字后晕开个黑点,像是滴未落的泪。
“清玄姑娘?”王婶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清玄慌忙把账簿合上,指尖却被纸页的毛边划破,血珠滴在“砚儿”两个字上,像朵突然绽开的小红花。
“没事,王婶。”她用帕子擦了擦手,把药包好递过去,“这药煎的时候多放片姜,别让孩子贪凉。”
王婶走后,药铺里静了下来。清玄重新打开木匣,在账簿底下摸出个布包,解开三层蓝布,里面是个银哨子——和沈砚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哨子的哨口处,刻着个极小的“安”字。
她突然想起沈砚说过,爹娘当年把他藏在襁褓里,襁褓夹层有半张方子。那这安胎方,这账簿,还有这个哨子……是娘特意留下来的?
“在看什么?”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巡捕房回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清玄爱吃的糖糕。
清玄把木匣推到他面前,眼眶有点红:“哥,你看这个。”
沈砚蹲下身,拿起那张安胎方。指尖触到“薇”字时,他的指节微微颤了颤。翻到账簿,看到“给砚儿做小袄”那行,他沉默了很久,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直到拿起那个银哨子,看到哨口的“安”字,他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哨子——他的哨子上,刻着个“砚”字。
“安砚……”清玄轻声说,“娘是希望我们平平安安的,对不对?”
沈砚没回答,只是把哨子攥在手里。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见他眼底的湿意。他想起小时候,爹总把他架在脖子上,娘站在药铺门口喊“砚儿,快下来吃桂花糕”;想起大火那天,他在襁褓里哭,隐约听见娘说“一定要让孩子好好活”;想起这些年颠沛流离,他总把哨子带在身上,仿佛这样,爹娘就还在身边。
“秦仲山……”沈砚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当年把这匣子藏起来,或许不是为了方子。”或许是在那场大火里,偷偷把林薇的遗物抢了出来,藏了二十多年。
清玄把糖糕掰开,递给他半块:“哥,娘写的安胎方里,有一味‘合欢皮’,和你今天让我加在安神散里的一样。”
沈砚咬了口糖糕,甜意漫开,却压不住心里的酸。他想起寒潭边秦仲山最后说的话:“告诉沈掌柜,我赎了半条命。”或许有些债,不是用命能赎的,但有些念想,却能隔着岁月,暖透人心。
他把木匣盖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沉甸甸的春天。阳光落在匣盖上,梨木的纹理里,仿佛还留着二十多年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