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泼下来的。
沈砚被窗棂上的砸雨声惊醒时,清玄正蹲在灶房的灶台前,借着微弱的油灯,用小碾子碾着晒干的紫苏叶。药香混着灶膛里未熄的炭火味飘过来,倒比寻常的安神香更让人定心。
“怎么还没睡?”沈砚披了件外衣走过去,见他眼下泛着青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没发烧,才松了口气。前几日秦仲山借着送药引子的由头来探过一次,虽没露什么破绽,却总让人心头坠着块东西,清玄连着几夜都没睡安稳。
清玄把碾好的紫苏末倒进瓷瓶里,盖好塞子才抬头:“睡不着,碾点这个,明日给林先生送去。他那老寒腿,入了秋总犯。”他顿了顿,往灶膛里添了块炭,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哥,你说秦仲山会不会真跟当年的事有关?他那日问起师父的‘养元丹’方子,眼神不对劲。”
沈砚在灶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盒子,里面是两枚银质的小锁片,上面都錾着“平安”二字。是前几日托银铺打的,本想等雨停了给清玄挂在脖子上。
“是不是有关,总得查。”他把其中一枚锁片拿出来,借着灯光看上面的纹路,“不过他既然还在打听方子,就说明当年没得手,也没找到咱——这倒是好事。”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叩,节奏缓而轻,不像是生人。沈砚与清玄对视一眼,清玄立刻把油灯往灶膛后藏了藏,沈砚则捏着锁片站起身,放轻脚步往院门走。
雨幕里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头发和肩头都湿了,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沈砚开门,往他身后望了望,声音压得很低:“沈先生,我是林先生家的老仆,姓周。先生让我送样东西来。”
沈砚认得他,是在林先生家见过几次的老周,手脚麻利,话却少。他侧身让老周进来,关上门时才发现对方手里的油纸包被雨水浸得半透,却紧紧护在怀里,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沾了湿。
“先生说这东西得亲手交到您手上。”老周把油纸包递过来,指尖有些发颤,“傍晚时秦大夫去了先生家,缠着问沈家药铺的旧事,先生没应,他走后先生就咳得厉害,让我赶紧把这个送来,还说……让您别声张。”
清玄这时端着灶上温的姜茶过来,见老周嘴唇发白,把茶碗递过去:“周伯先暖暖手。”
老周接过茶碗没喝,只望着沈砚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没上漆,木纹里嵌着些旧尘,看着有些年头了。沈砚打开匣子,里面铺着层软布,放着本线装的小册子,封皮是暗黄色的,写着“沈氏药录”四个字,字迹娟秀,倒像是女子的笔锋。
“这是……”沈砚指尖碰了碰册子的封皮,只觉心口一跳——他幼时在师父的旧箱底见过类似的笔迹,只是那时年纪小,记不真切了。
“先生说,这是当年从沈家药铺火场里捡的,一直压在库房最底下,怕惹祸,没敢拿出来。”老周喝了口姜茶,声音稍稳了些,“秦大夫今日去,话里话外都在问‘沈氏药录’,先生猜他要找的或许就是这个,才让我连夜送来。”
清玄凑过来看,见册子的边角被火燎过,有几页纸黏在了一起,却没烧透。他翻到第一页,见上面记着几味药材的辨法,旁边用小字注了句“怀安兄说,辰砂要选红透无杂的,否则伤气”,字迹与沈砚怀里那半块襁褓碎片上的绣样针法,竟有种莫名的呼应——都是细而稳的性子。
“是娘的字。”清玄声音发紧,伸手摸了摸册子上的小字,“师父说过,娘当年是镇上绣坊的先生,后来才跟着爹学认药的,字写得软,却有筋骨。”
沈砚没说话,只把册子小心地收进木匣,又用油纸重新包好。他看老周肩头的湿痕,知道对方定是冒雨跑了远路,转身去灶房拿了件干的棉袄:“周伯先换上,雨停了再走,不然要着凉。”
老周却摆手:“先生还在家等着,我得回去。”他把茶碗放在桌边,往门口走时又回头,“先生还说,秦仲山不止想要方子,好像还在找个东西,说是沈家传下来的铜制小印,刻着‘沈记’二字,他今日翻先生的旧物时,特意问过有没有铜印。”
“铜印?”沈砚眉峰蹙了蹙——他从未听过这东西。
老周点点头,没再多说,拉开院门又钻进了雨幕里。院门关合的声响被雨声盖过,灶房里一时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清玄把木匣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团暖火:“哥,这册子是娘的,那铜印会不会也是咱家的?秦仲山找它做什么?”
沈砚走到灶边,把那枚没递出去的锁片挂在清玄脖子上,冰凉的银片贴着皮肉,倒让人心头静了静。他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缓缓道:“不管是方子还是铜印,他要的,定是沈家藏的东西。如今册子在咱手里,他若真急了,总会自己露出马脚。”
雨还在下,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无数双轻手在叩门。清玄把木匣紧紧抱在怀里,靠在沈砚身边,听着灶膛的火声和窗外的雨声,突然觉得怀里的册子和脖子上的锁片都暖了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爹娘还在时,灶边也这样温着姜茶,娘坐在灯下写药录,爹在一旁磨药材,而他和哥,或许正蹲在灶前看火星子跳。
沈砚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碰到锁片的凉,又触到他发间的暖,轻声道:“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清玄“嗯”了一声,没动,只往他身边凑了凑。木匣被他压在臂弯里,与胸口的碎布、哨子贴在一起,像是真的把散落的旧事,都拢回了怀里。灶膛的火明明灭灭,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凑得很近,倒真应了那句“凑成对,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