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山的药铺后巷总飘着股苦艾味。沈砚蹲在墙根的老石碾子上,看巷口那盏油纸灯被风推得晃,灯影落在青砖地上,像摊化不开的墨。清玄揣着个油纸包从巷尾绕过来,脚步轻得没惊起半片落叶。
“他今个没出门。”清玄把纸包塞给沈砚,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芝麻糖,还温乎着,“我借着送当归的由头敲了门,是他徒弟应的,说师父在后院晒药呢。”
沈砚捏着芝麻糖没动,指尖蹭过糖纸边缘的褶皱。前几日林先生又翻出份旧档,说当年沈家药铺失火前,秦仲山曾托人往沈家送过一坛酒,坛底垫着张写满药材的纸——那纸上的字迹,与秦仲山如今开方子的笔锋,差着三分筋骨,却同是左撇子的斜钩。
“晒的什么药?”沈砚问。风把苦艾味吹得近了些,混着清玄身上的薄荷香,倒不那么呛人了。
“说是辰州朱砂。”清玄往巷口瞥了眼,油纸灯又晃了晃,灯芯爆出个火星,“他徒弟嘴碎,说师父这几日总对着朱砂发呆,还念叨‘差一味’。”
沈砚心里一动。“定魂散”的方子他记得熟,朱砂本就是主药,只是秦仲山要的“那一味”,恐怕不是药材。他想起师父留下的那本药经,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写着“怀安兄亲制蜜丸,需以家传木臼捣之,方得药效”——沈家的木臼,当年火里没找着,多半是被人拿走了。
“今晚去看看。”沈砚把芝麻糖塞回清玄手里,“你去林先生那取些迷迭香,揉在灯油里,他徒弟夜里值夜,闻着该睡沉了。”
清玄点头,指尖捏着糖纸转了个圈:“那木臼要是真在他那儿,怎么找?总不能翻遍后院。”
“找有药香的地方。”沈砚站起身,石碾子吱呀响了声,“沈家的木臼用了三代,捣过的药多,木头缝里都浸着药味,就算洗过,遇着潮气也会冒出来。今个傍晚下过雨,后院要是有地窖或是棚子,准能闻着。”
入夜后巷里的风凉了些。沈砚和清玄翻过后墙时,正见秦仲山的徒弟提着灯往厢房走,灯影里打了个哈欠,脚步虚浮——想来是清玄傍晚送当归时,把混了迷迭香的灯油悄悄换了。
后院果然有个小棚子,盖着油布。沈砚掀开油布一角,就闻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木头的腥气,正是沈家木臼的味道。棚子里堆着些药箱,最底下那个旧木箱锁着,锁孔上锈迹斑斑,却有新刮过的痕迹,显然常被打开。
“我来。”清玄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是他修药箱锁练出来的手艺,指尖勾了勾,锁“咔哒”开了。箱子里果然放着个木臼,乌沉沉的,碗口大,边缘磨得光滑,正是沈砚小时候见过的那个。
“拿上。”沈砚刚要伸手,就听见棚外有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落叶。他拽着清玄往药箱后一躲,掀帘进来的是秦仲山,手里提着盏灯,灯芯跳得厉害,映得他脸皱巴巴的,比白日里看着老了十岁。
秦仲山把灯放在木箱上,伸手摸了摸木臼,指尖颤得厉害:“怀安兄,我没骗你,当年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哭腔,“是他们拿清玄的命逼我,说要是不把你引去药铺,就把那孩子扔江里……”
躲在药箱后的清玄猛地攥紧了拳,沈砚按住他的肩,指尖用力——他竟不知道,当年秦仲山还牵扯着清玄。
“那火是他们放的,我想救你,可我不敢……”秦仲山从怀里摸出张纸,抖抖索索地铺在木臼上,“这方子我记了三十年,总想着补回来,可没你家的木臼,捣出来的药就是差口气……那孩子如今长大了,跟着你徒弟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话没说完,棚外突然传来拍门声,粗声粗气地喊:“秦老头,东西准备好了?别耍花样!”
秦仲山浑身一僵,把纸往木臼里一塞,盖上箱盖就往外走,脚步踉跄着,灯影在地上拖得老长。
沈砚等他走远了,才松开清玄的肩。清玄眼眶红着,指尖掐着木臼边缘:“哥,他说的‘他们’是谁?还有……他怎么知道我?”
沈砚没说话,只把木臼里的纸抽出来。纸上是“定魂散”的方子,只是末尾多了行小字:“城西码头,三更船,货箱有标记”。他突然想起林先生说过,当年沈家药铺的古方不止“定魂散”,还有张治“失魂症”的方子,能让人忘了旧事,怕是有人想抢去做坏事。
“先回去。”沈砚把木臼塞进清玄怀里,“秦仲山要去码头,咱们跟着,正好看看‘他们’是谁。”
出棚子时,清玄回头看了眼那盏灯,灯芯还跳着,映得木臼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个圆月亮。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你哥以后找着了,你们兄弟俩,就像这月亮,圆圆满满的。”
今个的月亮确实圆,挂在巷口的屋檐上,把沈砚和清玄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铺在青砖路上,往码头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