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档案室最后一扇木门时,积灰的木框吱呀作响,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条状的光斑,浮尘在光里翻涌,像被搅起的陈年碎影。
清玄跟在他身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系着的那半块“安”字玉佩——自半月前在城郊古寺发现那具与二十年前“玉碎案”手法相似的尸身起,这玉佩便总在夜里泛着微不可察的温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沉寂的时光里钻出来。
“当年负责‘玉碎案’的老探员姓周,听说退休后就守着这档案室,”沈砚抬手拂去档案柜上的厚灰,指腹蹭过柜面斑驳的漆皮,“局里人说他性子拗,案子没破,连家都不肯回。”
话音未落,里间传来翻纸的窸窣声,接着是个沙哑的嗓音:“找周明山?”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藤椅上坐着个老者,头发白得像落了场雪,手里捏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很,正透过镜片打量他们。他脚边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封皮都泛着黄,最上面那本,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毛。
“周老,”沈砚递过证件,声音放轻了些,“我是刑侦队的沈砚,想问问二十年前的‘玉碎案’。”
周明山没接证件,目光先落在清玄腰间的玉佩上,浑浊的眼睛猛地缩了缩,像被针尖扎了下。他抬手敲了敲藤椅扶手:“把玉佩摘下来给我看看。”
清玄依言解下玉佩递过去。老者枯瘦的手指捏着玉佩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安”字纹路,指尖的茧子蹭过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向沈砚:“你是沈家的小子?”
沈砚一愣:“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周明山哼了声,把玉佩还给清玄,指了指脚边那堆卷宗,“当年你父亲沈敬亭,是‘玉碎案’的最后一个嫌疑人。”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水里,清玄猛地抬头,睫毛上沾着的浮尘簌簌往下掉。他记得师父提过,父亲早逝,却从没说过父亲竟和旧案有关。
周明山叹了口气,从藤椅下拖出个铁皮箱,箱盖一打开,一股旧纸张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玉屑香飘出来。箱子里铺着块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七块碎玉,每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却磨得光滑,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是块圆形的玉璧,只是中心缺了一块——形状恰好能和清玄那块“安”字玉佩对上。
“‘玉碎案’前后死了七个人,”周明山拿起一块碎玉,对着光看,玉片里映出他苍老的脸,“每个死者手里都攥着这么一块碎玉,胸口插着的匕首柄上,都刻着个‘碎’字。当年你父亲是古董行的掌柜,手里正好有块缺了角的玉璧,和这些碎玉能对上纹路,局里便把他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铁皮箱沿:“可没等查清楚,他就出了意外,货车坠崖,连尸首都没找全——案子就这么悬了二十年。”
沈砚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他从小听邻里说父亲是“意外去世”,却从没人提过这层隐情。
清玄突然轻声开口:“周老,案里的死者,是不是都和‘听雨轩’有关?”
周明山愣了下,翻出最上面那本卷宗,哗啦翻到某一页:“你怎么知道?七个死者,有五个是‘听雨轩’的常客,还有两个,是给‘听雨轩’供货的玉匠。”
“听雨轩”三个字像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清玄记忆里的某扇门。他想起去年在青城山整理师父遗物时,曾在一个旧木盒里见过张泛黄的帖子,上面印着“听雨轩”的朱红印章,旁边用小楷写着一行字:“玉璧需合,缺一不可,三月初七,轩中候君。”那帖子的落款日期,正是父亲出事前三天。
“我知道哪里能找到线索了。”清玄转身往外走,衣角扫过档案柜,带起一阵轻尘,“沈砚哥,去‘听雨轩’旧址。”
周明山在后面喊:“那地方早拆了!现在是家茶馆——”
话没说完,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木门后。老者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铁皮箱里的碎玉,拿起最上面那本卷宗,封皮上“玉碎案”三个字,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茶馆后院的老槐树长得正茂,枝叶遮天蔽日,把石桌石凳都罩在阴影里。清玄蹲在树下,指尖扒开泥土里嵌着的一块碎砖——这里是当年“听雨轩”的后院,他照着记忆里帖子上的方位找了半宿,终于在树根下摸到块冰凉的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朽得厉害,一掰就碎了。里面没有玉,只有张叠得整齐的绢帕,帕子上绣着株兰草,草叶间缝着块小小的玉片,正是“玉碎案”里缺的那一块。
帕子角落有行针脚细密的字:“玉在人在,玉碎人亡,他要的不是玉,是沈家的那本账。”
沈砚捏着绢帕的手微微发颤。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翻父亲书房,曾在书架最底层见过个上锁的木匣,母亲说那是“惹祸的东西”,后来搬家时便不知丢到了哪里。
“账……”清玄抬头看向沈砚,眼底映着树缝漏下的光点,“会不会是当年‘听雨轩’做假玉、走私古董的账?”
话音刚落,沈砚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队里打来的:“沈队,城郊古寺又发现一具尸身,手里攥着碎玉,胸口匕首柄上……刻着‘偿’字。”
风从槐树叶间穿过去,带着点凉意。清玄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片,玉片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和腰间的“安”字玉佩遥遥相吸,像在呼应着二十年前未散的冤魂。
旧案的弦,终于被重新拨动了。而他们都知道,这一次,弦的尽头牵着的,或许不只是真相,还有沈家藏了半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