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走的路比来时沉。天快亮时,霜气凝在枯草上,白花花一片,沈砚攥着怀里的木盒,指缝里还沾着仓库泥地的土,清玄跟在他身侧,棉袄下摆蹭着路边的草,簌簌落了层白霜。
快到巷口时,清玄忽然扯了扯沈砚的袖子:“哥,你看。”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个穿灰布衫的身影,是李掌柜。他脚边放着药箱,手里捏着个没点燃的旱烟杆,见他们过来,忙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许是蹲了太久。
“回来了?”李掌柜往他们身后望了望,没见着旁人,才松了口气,“仓库那边火光冲天,我这心一直悬着。”
沈砚往巷里瞥了眼,拉着李掌柜往更偏的拐角走:“没出事,只是……”他摸出怀里的信和半块玉佩,“找到了爹留下的东西。”
李掌柜接过信,就着刚冒头的晨光看。风掀起他花白的鬓角,看到“莫为我报仇”那几句时,他指节在信纸边缘捏出了褶:“你爹啊,总是把你们哥俩的平安攥得比啥都紧。”
清玄把那半块“平”字玉佩凑到自己怀里的“安”字旁,两块玉贴在一起,缝隙处落了点霜,凉得人心里发颤:“爹早就算到了,连玉佩都替我们留着。”
“仓库怎会突然着火?”沈砚忽然问。方才那火起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引的,偏巧救了他们。
李掌柜磕了磕烟杆:“我猜是陈掌柜。”他见沈砚挑眉,又补了句,“我昨儿从你家出来,撞见他在巷口徘徊,手里捏着个火折子。他没瞧见我,只往仓库方向望了半晌,嘴里嘟囔着‘总得给沈老哥留条后路’。”
沈砚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原来那躲在暗处的,不全是眼线。
三人没在巷口多站,李掌柜怕药铺没人照应,先一步走了。沈砚和清玄回了修车铺,推开门时,灶上的温水竟还温着,是清玄临走时特意在灶膛留了火种。
“先烧点热水洗把脸。”沈砚把木盒放在桌上,转身往灶膛添柴。火光舔着柴禾,噼啪响,映得他侧脸的轮廓软了些。清玄蹲在旁边帮着递柴,看他耳后沾着的灰,伸手替他抹了抹:“哥,爹信里说不让报仇。”
沈砚往锅里添水的手顿了顿。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细泡,他望着水汽发怔:“他是怕我们没命。”
“可赵家……”清玄的话卡在喉咙里。爹的隐忍,娘的腿伤,那些藏在旧账里的委屈,哪是一句“不报仇”就能咽下去的?
“报仇得有本钱。”沈砚把水舀进木盆,递了块布巾给清玄,“咱们现在手里只有这封信,还有车底那点印子,够不上赵家的根。硬撞上去,就是拿命填。”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木盒,“但爹留了东西,就没打算让这事彻底烂在土里。你看这半块玉佩——”
他把“平”字玉佩拿出来,放在“安”字旁。两块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拼出的“平安”二字,边角竟都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爹是想让我们先平安着,等时机。”沈砚的声音轻,却稳,“赵家能靠私盐压垮沈记,就必有把柄握在旁人手里。咱们先把日子过好,把修车铺撑起来,慢慢查——总有能抓住时机的那天。”
清玄攥着布巾,往脸上擦了把。热水的气熏得眼睛发湿,他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仓库的火……会不会惊动赵家?”
“肯定会。”沈砚把脏水泼到院外,“他们见仓库烧了,说不定会以为证据都没了,反倒会松些警惕。”他回头看清玄,嘴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正好,咱们也能喘口气。你不是说想学修车?往后我教你,铺子多个人手,也稳妥。”
清玄眼睛亮了亮。从青城山下来这些日子,他总跟着沈砚跑东跑西,倒真没正经学过营生。他摸了摸腰间的小匕首,那是师父给的防身物,如今倒觉得,跟着沈砚学拧螺丝、补车胎,也算是桩踏实的本事。
“对了,”沈砚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清玄手里塞,是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是昨天阿婆送的那块没吃完的,他竟一直揣在怀里,“凉了,等会儿我给你烙葱油饼。”
清玄捏着冰凉的桂花糕,心里却暖烘烘的。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巷口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是寻常日子该有的声气。他抬头看沈砚,见他正低头洗那两个粗瓷碗,动作慢,却稳,像这檐下的柱子,稳稳地撑着这小小的家。
仓库的余烬或许还在冒烟,赵家的眼线或许还在暗处窥伺,但此刻灶上的饼香渐渐漫开,兄弟俩坐在灶台边,一个揉面,一个烧火,影子落在墙上,挨得紧紧的。
清玄咬了口沈砚递来的热葱油饼,酥脆的饼渣掉在衣襟上,他没拍,只含糊地说:“哥,真好吃。”
沈砚笑着替他擦掉嘴角的渣:“慢点吃,往后天天给你烙。”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两块玉佩上。“平安”二字在光里静着,像在说,日子总要往前过,只要人在,念想在,那些沉在旧时光里的账,总有算清的那天。而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檐下的日子,过成爹盼着的模样——平平安安的,热热闹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