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书房总带着股旧墨香。清玄蹲在樟木箱前翻找时,指尖蹭过箱底铺的防潮油纸,簌簌落了层细灰——这箱子是当年从老宅搬来的,装着沈家几代人的书札,平日里沈砚都不许人随意动。
“找着了吗?”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他刚从警局回来,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还沾着点未干的雨水。
清玄举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回头,眼里亮得很:“你看这个!箱子最底下压着的,捆得紧紧的。”
包裹用棉线缠了好几圈,解开时布面都发脆了。里面裹着个硬壳账本,还有叠泛黄的信笺,边角被虫蛀得缺了几块,却被人用细纸小心粘补过。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只写着“吾弟亲启”四个字,笔锋凌厉,墨色却沉得发暗。
“是大伯的字?”清玄指尖悬在信纸边缘,没敢碰。沈砚的大伯沈明山,当年在商界颇有声望,却在沈砚十岁那年突然病逝,连张像样的遗照都没留下,沈家老宅里关于他的痕迹,几乎被抹得干干净净。
沈砚接过信,指腹蹭过信封上的字迹,喉结动了动:“是他。我小时候见过他写春联,笔力比这还要硬些。”
信纸是粗糙的竹浆纸,墨迹洇得有些模糊,却能看清字里行间的急意。开头先问了沈砚的功课,说听闻他在学堂得了先生夸,要他“莫骄躁,藏锋芒”,而后笔锋一转,突然提到了“城西码头的货”,说“这批货动不得,背后牵扯太深,切记让你父亲收手”,末尾又补了句“若事不可为,护好自己,莫念旁的”。
信没署名,也没写日期,只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山”字。
清玄凑过去看,眉头皱起来:“大伯是在提醒沈伯父?可他不是病逝的吗?怎么会……”
“病逝是对外说的。”沈砚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我后来问过家里的老管家,他说大伯走的那天夜里,码头那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第二天就传来他‘急病亡故’的消息。我爹那阵子闭门不出,头发白了大半,没过半年也跟着倒了。”
他顿了顿,翻到账本。账本里没记寻常的收支,只密密麻麻画着些符号,有的像船锚,有的像个歪歪扭扭的“火”字,旁边标着日期和数字。翻到最后几页,符号突然变成了人名,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出来——“周启元”。
“周启元?”清玄愣了下,“是那个开洋行的周老板?前阵子报纸上还登了他捐建学校的新闻。”
沈砚没说话,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周启元这些年在城里名声极好,办实业、做慈善,人人都称他“周善人”,可沈砚记得清楚,当年沈家倒台时,第一个站出来接手沈家产业的,就是他。那时周启元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商人,怎么就突然有了吞下沈家的底气?
“这账本和信……”清玄看着沈砚的脸色,没敢往下说。
“是大伯留的后手。”沈砚把信和账本仔细叠好,放回蓝布包裹里,“他早知道要出事,想提醒我爹,可惜没来得及。”他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棂上噼啪响,“周启元背后的人,恐怕不简单。当年的事,未必是病逝那么简单。”
清玄想起方才信里那句“背后牵扯太深”,心里沉了沉:“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拿着这些去找周启元?”
“不能急。”沈砚摇头,把包裹锁进书桌的暗格,“这些只是蛛丝马迹,没有实证。周启元在城里根基太深,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他转身揉了揉清玄的头发,眼底的沉郁散了些,“先放着吧。总会有找到证据的那天。”
清玄点点头,却忍不住回头看那暗格。方才捧着信时,指尖好像还能摸到信纸背面的褶皱,像是写信人攥过的痕迹。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青城山,师父教他看云识天气,说“山雨欲来前,云都是沉的”,如今这城里的天,怕不也憋着一场大雨。
夜里清玄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书房有动静。他披了件衣服过去,见沈砚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张照片,正用软布轻轻擦着。
“怎么还没睡?”沈砚抬头看见他,把照片递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站着两个年轻人,左边那个眉眼和沈砚很像,穿着长衫,嘴角带着笑,右手搭在右边人的肩上。右边那人矮些,穿着工装,手里捧着个零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是年轻时的沈伯父,和信上写字的沈明山。
“这是大伯和沈伯父?”清玄轻声问。
“嗯,”沈砚点头,指尖拂过照片上沈明山的脸,“老管家偷偷留的,去年才给我。说这是大伯出事前一个月拍的,在码头的货仓前。”
照片上的阳光很好,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挨得紧紧的。清玄看着照片,突然想起信里那句“护好自己,莫念旁的”,鼻子有点酸。原来那些藏在硬邦邦字迹里的,不只是急,还有怕,是怕护不住想护的人。
“会查清楚的。”清玄伸手,轻轻握住沈砚的手腕。他的手暖,沈砚的手却有点凉,大概是在书房待久了。
沈砚反手握紧他,指尖蹭过他的手背,笑了笑:“嗯,会的。”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书桌上,给那暗格的锁投了个小小的影子。清玄望着那影子,突然觉得,那些沉在时光里的故影,藏在旧信里的锋芒,总有一天会被月光照见的。就像山雨过后,总会放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