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修车铺后巷,近来多了盏悬在檐下的旧灯笼。是清玄从镇上老杂货铺淘来的,红绸面磨得发旧,提杆上锈迹斑斑,却被他仔仔细细擦了,点上灯时,暖黄的光透过绸面漫出来,把窄窄的巷口烘得软乎乎的。
此刻清玄正蹲在院角的石桌旁,手里捏着枚刚从灶膛里捡出来的烤红薯,指尖被烫得蜷了蜷,却舍不得丢。沈砚刚送走最后一个来取车的主顾,卷着袖子进门时,就见他鼻尖沾了点灰,正对着红薯皮上裂开的缝哈气,像只守着食的小兽。
“小心烫。”沈砚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红薯,用指腹捏了捏,“得晾会儿。”他把红薯搁在石桌上,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粗瓷碗,碗里是刚沏好的温茶,茶叶是后山采的野茶,喝着微苦,却有回甘。
清玄捧起茶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抬头看沈砚。他哥今日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衫,袖口随意挽着,发梢被傍晚的风拂得微乱,侧脸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比起三年前刚下山时那个总绷着嘴角的修车铺老板,如今的沈砚身上,少了些生涩的防备,多了点烟火气的温软。
“方才听王婶说,你下午去给东头的李奶奶送药了?”沈砚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耳尖上。
清玄点头,把茶碗往嘴边送了送,热气熏得他眼睛发亮:“李奶奶的咳嗽还没好,师父留的那个枇杷膏方子管用,我又给她熬了些。”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去看了看她养的那只老猫,下了三只小猫,毛乎乎的,像团棉花。”
沈砚笑了笑:“明儿得空,去给你扯块布,给小猫做个窝?”
清玄眼睛更亮了,连忙点头:“好呀。”
石桌上的红薯渐渐凉了些,沈砚拿起递给他,又拿过旁边的小瓷碟,里头是他下午买的桂花糖。“掰开蘸着吃。”他说。
清玄依言把红薯掰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了满脸。他挖了一勺递到沈砚嘴边,沈砚低头咬了,眉梢弯了弯:“比上次烤的熟得透。”
“我记着你说的,埋在灶膛边的热灰里,没敢直接丢火里。”清玄自己也挖了一勺,沾了点桂花糖,甜得眯起眼。
巷口忽然传来几声轻响,是隔壁的张阿婆端着碗刚蒸好的米糕过来,见着院里的两人,笑着扬了扬碗:“沈小子,清玄小师父,刚出锅的,尝尝!”
清玄连忙起身去接,阿婆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就属你嘴甜,昨儿给我讲的青城山的故事,我家小孙子记到现在,缠着要听‘会飞的道长’呢。”
清玄脸微红,挠了挠头:“就是些山上的平常事。”
沈砚把米糕分到两个碟子里,递给阿婆一杯茶:“阿婆坐,刚沏的。”
阿婆坐下来,喝了口茶,眼尾的皱纹笑成了花:“还是你们哥俩自在。想起前几年,你这铺子冷清清的,我还愁你一个人闷得慌。”她看向清玄,“自从小师父来了,这院儿里就没断过笑声,连这巷子都热闹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半块没吃完的红薯,默默递给清玄。清玄接过来,咬了一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他想起刚找到沈砚时,这院子里只有一张旧石桌,墙角堆着修车的零件,沈砚总在铺子忙到深夜,回来就着月光啃冷馒头。那时他总怕自己是个累赘,怕这“哥哥”其实并不想认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或许是他第一次笨手笨脚给沈砚熬粥,粥熬糊了,沈砚却吃得干干净净;或许是沈砚第一次给他买糖葫芦,知道他爱吃酸的,特意挑了山楂最红的;又或许是某个下大雨的夜晚,两人挤在铺子里的小床上,沈砚把被子大半都盖在他身上,低声说“以后有哥在,不用怕”。
“对了,”张阿婆忽然想起什么,“后日镇上有庙会,你们去不去?听说有耍皮影的,还有卖糖画的,小师父肯定没见过。”
清玄眼睛一亮,转头看沈砚。沈砚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漾着笑:“去。”他看向清玄,“给你买糖画,要画只兔子的?”
清玄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要给师父烧炷香,告诉师父我们都好。”
沈砚应着“好”,伸手替他拂去鼻尖上的灰。灯笼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石桌旁的青苔上。巷外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夹杂着远处杂货铺的吆喝,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被这盏灯的暖意裹着,成了熨帖人心的寻常日子。
清玄捧着茶碗,小口喝着。茶还是微苦的,可配着手里的红薯甜,心里的暖,倒觉得这苦味里,也浸了些说不清的甜。他想,师父当年让他下山找哥哥,大抵不只是为了凑齐那对“平安”玉佩,更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人间烟火里,有人陪,有暖灯,有温茶,便是最好的安稳。
石桌上的茶渐渐凉了,可两人都没动,就着灯笼的光坐着。巷口的风偶尔吹过,灯笼轻轻晃,暖黄的光在墙上摇出细碎的影,像把那些旧时光里的慌与盼,都慢慢摇成了此刻的静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