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大病初愈的那几日,沈砚几乎寸步不离。药按时煎,饭按点做,连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被他刷洗得干干净净,生怕沾了潮气再让清玄受了寒。
清玄总觉得过意不去,想帮着做点事,却总被沈砚按回椅子上。“你乖乖坐着养着就是帮我大忙了。”沈砚一边擦着刚买回来的苹果,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等你彻底好了,想做什么都行。”
清玄只好捧着那两块平安玉佩,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贴合掌心的弧度像是天生就该属于他。只是不知为何,这几日摩挲玉佩时,指尖总在一处细微的裂痕上打转——那裂痕藏在繁复的云纹里,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摔过。
他隐约记得,这玉佩原是一块整玉,师父说过,是当年一位故人所赠,能保平安。后来不知怎的断成了两半,师父自己留了一块,另一块便给了他,说等遇到“该给的人”,再合二为一。
遇见沈砚那天,他攥着半块玉佩在镇口徘徊,沈砚从怀里摸出的,正是另外半块。当时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他只觉得是天意,竟没留意那道藏在纹路里的裂痕。
“在想什么?”沈砚递过来削好的苹果,看见他对着玉佩出神,随口问道。
清玄回过神,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在想师父。”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哥,你见过我师父吗?”
沈砚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果皮连成的线断了一截。“见过几次。”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当年我爹还在时,师父常来家里坐。”
“那你知道我师父去哪了吗?”清玄的眼睛亮了些,带着一丝期待。自他下山后,就再没收到过师父的消息,临走时师父只说“到了镇上,自会有人接你”,其余的半个字也不肯多讲。
沈砚把苹果核扔进竹篮,起身往屋里走:“师父云游惯了,说不定在哪座山里修行呢。等你好了,咱们托人打听打听。”他的语气听不出异样,清玄却莫名觉得,他似乎在回避什么。
这天傍晚,沈砚去后巷倒垃圾,回来时看见清玄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
“怎么了?”沈砚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清玄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着玉佩内侧——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砚”字,被裂痕从中劈开,一半模糊,一半清晰。“这、这是……”
沈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人揭开了深藏多年的伤疤。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石:“这玉佩,原是一对。”
清玄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零碎的片段忽然涌了上来——小时候听师兄们说,师父早年有个俗家弟子,跟他年纪相仿,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逐出师门;师父总对着半块玉佩发呆,有次他不小心碰掉了,师父第一次对他发了火;下山前那晚,师父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反复叮嘱“见到持另一半玉佩的人,务必信他,护他……”
“哥,你……”清玄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不是……”
“是。”沈砚打断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是师父的第一个弟子,沈砚。当年师父给我取名时,把这对玉佩分了我一半。”
清玄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沈砚就觉得亲切,为什么两块玉佩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为什么沈砚总对他格外照顾——原来他们是师兄弟,是师父早就安排好的牵绊。
“那你为什么……”清玄想问“为什么被逐出师门”,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看见沈砚紧抿的唇线,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忽然觉得那答案或许太沉重,不该问。
沈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当年年轻气盛,犯了大错,连累了师父,被逐出去也是应当。”他没说具体是什么错,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清玄手里的玉佩,“师父把你交给我,是信我还能补救。”
清玄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他冒雨找医生的背影,想起他守在灶前熬药的模样,忽然把玉佩往他手里一塞:“不管你犯过什么错,你都是我哥。”
沈砚握着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指尖传来清玄残留的体温,那道裂痕硌得他手心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暮色渐浓,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影影绰绰。清玄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到沈砚面前:“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个小小的竹制书签,上面刻着只笨拙的小鸟,翅膀歪歪扭扭,眼睛却用朱砂点得很亮。“我病着没事做,可来玩的。”清玄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听说你总看账本,或许能用得上。”
沈砚捏着那枚书签,竹片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指尖能摸到刻痕里未磨平的毛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给师父刻过类似的玩意儿,当时师父笑着说“我们阿砚手真巧”。
原来时光兜兜转转,总有些东西,是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的。
“很好看。”沈砚把书签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抬头时,眼里的阴霾散了些,“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镇上的木工坊,那里有好木料。”
清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沈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得先把药喝了。”
提到药,清玄的脸垮了下来,却还是乖乖点头:“哦。”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沈砚看着清玄乖乖进屋端药碗的背影,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又握紧了那对带着裂痕的玉佩。
有些旧事或许无法磨灭,但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补起来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