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你啊,休假的大忙人。”
被称作毛圳的男人笑了笑,拇指一弹,火机盖“啪”地一声合上,幽蓝的火苗一闪而逝。
他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姬焮那只空洞的左眼窝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听说你状态不太好?怎么搞的?”
“老毛病,义体间歇性神经排斥。”
姬焮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侧身让开。
“进去说吧。”
岳翊站在一旁,魁梧的身躯像座小山,也向【星丞】打了招呼。
虽然不熟,但好歹是比自己更大的军官,不能太没礼貌。
姬焮打开公寓门,三人走了进去。
姬焮状似随意地走向客厅角落的嵌入式吧台,背对着两人,借着倒水的动作,迅速将一旁那个装着电子义眼的玻璃盒,塞进了吧台下方一个隐蔽的储物格里。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放回一个杯子。
毛圳似乎并未察觉,他自顾自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a5区璀璨的夜景,对面大楼的整面墙体都是巨幅动态广告,变幻着炫目的霓虹色彩,强光穿透玻璃,在室内地板上投下不断扭曲的光斑。
“坐吧,别客气。”
姬焮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岳翊一杯,另一杯放在毛圳面前的茶几上。
她自己则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毛圳转过身,没碰那杯水,只是倚在窗边,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科技感却略显冰冷的公寓:
“住得惯吗?这地方,像个高级点的鸽子笼。”
“还行。你呢?还在a1区?”
“嗯,中央摩天大楼,视野更好点,但也更吵。”
毛圳耸耸肩,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古银外壳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转。
“不过,也就那样了,对了,以后也别叫我【星丞】了,我彻底辞职了。”
“彻底辞了?”
姬焮看着他,右眼难以置信地波动了一下。
毛圳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流畅,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是啊,辞了。跟你不一样,你是休假,我是彻底不干了。帅级军官?【星丞】封号?”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厌倦。
“没意思。规矩太多,看得太透,反而没劲。”
岳翊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闻言浓眉一挑,闪过一丝惊讶。
正规军帅级军官,那是真正的高位,手握重权,说辞就辞了?
姬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为什么?”
毛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里,目光却投向窗外那片被光污染彻底吞噬的夜空。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我老家,在e区。低府,你知道的,现在那里除了工厂就是垃圾处理站。”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时候,我爷爷还在。那时候碧空府还没这么……亮。晚上,他总喜欢带我去老城区最高的那栋废弃水塔上。”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被霓虹染成紫红色的天空:
“就坐在塔顶,吹着风。那时候,还能看到星星。不多,但很亮。
爷爷有个老旧的黄铜怀表,表盖上刻着星座图,他就对着星星,一个一个指给我看,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故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表面。
“后来,工厂越来越多,烟囱越来越高,灯越来越亮……星星就没了。
再后来,恶魔来了,城市毁了又重建,建得更高,更亮,更密不透风……现在?”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
“碧空府?连一片真正的夜空都看不到了。‘碧空’?呵……就是个笑话。”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深紫色的短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我辞了职,搬到了a1区最高的地方,想着……或许能离天空近一点?结果呢?看到的只是更多、更刺眼的人造光。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能回到从前,哪怕只是再看一眼真正的星空……”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沉重的寂静。
姬焮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杯壁传递着凉意。
岳翊也沉默着,望着毛圳,似乎能感受到那份深埋心底的遗憾和无力。
毛圳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算了,说这些没用的。人老了,就容易念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不早了,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姬焮。有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姬焮:
“对了,保重身体。那只眼睛……早点修好。”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吧台方向,随即转身拉开了门。
“毛圳。”姬焮叫住他。
毛圳回头。
“谢谢。”姬焮的声音很轻。
毛圳笑了笑,没说什么,身影消失在门外。
合金门无声地合拢,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公寓里只剩下姬焮和岳翊两人。
岳翊走到门边,确认门已锁好,又加了一道物理锁链。
他转过身,看到姬焮已经走到吧台边,弯下腰,从那个隐蔽的储物格里取出了那个玻璃盒。
她捧着盒子,走到客厅中央,将它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茶几上。
玻璃盒里面那只电子义眼静静地躺着,瞳孔处的光圈黯淡无光。
姬焮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仰头看着天花板刺眼的顶灯。
岳翊走到她身边,庞大的身躯也席地而坐,像一座沉默的山。
两人谁也没说话,目光都落在那个小小的玻璃盒上。
窗外,a5区永不熄灭的霓虹烦人地闪动,那些流动的光影在姬焮苍白的脸上,在岳翊刚毅的侧脸上,在玻璃盒冰冷的表面上无声地变幻。
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只静静躺在玻璃盒中的电子义眼,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