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妹直到走出高家大门,坐上回自己庄子的马车,赵忻才长长舒了口气,抚着胸口小声道:“这位干爹…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又给实惠又敲打。”
秦雅露也若有所思:“但…听起来像是真会护着我们的样子?而且红封真厚。”
司洛昀手中捧着那紫檀木匣,眸光沉静。高弘远夫妇的话在她心中回荡——自由与约束,实在的庇护与明确的要求,这份来自高家商户的“亲情”,果然如预料般,既实际又沉重。
马车即将启行时,却见高府的一位管事骑马带着两名小厮出来。管事上前恭敬地行礼。
“三位小姐,”管事递上一枚刻有高家商印的令牌和一份礼单,“老爷和夫人吩咐了,小姐们虽自有居处,但高家的份例与护卫却不能少。这是府上为小姐们备好的四季用度、使唤人手清单,以及一队八人的护卫。他们这便到庄子上听候差遣,负责庄子的日常护卫与小姐们出行的安全。”
管事顿了顿,继续道:“老爷还让小的传话:平日你们在庄中,一切自便,高家不拘着你们。但若遇难事,定要及时说明,万不可自行冒险。若有急事,可凭此令牌随时出入高府或各地商号求援。”
司洛昀接过令牌和礼单,心中了然。这既是保护,也是无形的牵绊和提醒。高家给予了她们相当大的自由和尊重,并未强行将她们纳入府中管辖,但同时也用商户的方式明确划出了底线和责任——既要求她们行事谨慎,也给了她们利用家族资源,给自身提供实实在在的保护。
“有劳管事,我们明白了。请转告干爹干娘,谢他们费心安排。”司洛昀沉稳回应。
一行人回到自己的庄子,看着一队约八人、穿着高家护卫服饰但神情恭谨的精干人马,为首的队长上前见礼,言明只负责外围护卫与随行,绝不干涉庄内事务。
赵忻看着这阵仗,小声对司洛昀和秦雅露说:“这…看着安全多了哈!”
司洛昀摩挲着那枚沉甸甸、代表着高家财富与影响力的商印令牌,轻声道:“是啊!但,这既是靠山,也是管束。从今往后,我们行事需更周全,但同样,我们也有了底气。”她抬头望向京城高家的方向,“至少,想要动我们之前,总要思量一二。”
秦雅露揉着发酸的肩膀,轻叹道:“这几日真是累坏了,咱们先进去再说吧。”
赵忻挽住两人的手臂,脚步轻快:“快快快,我的五脏庙都要敲锣打鼓了!”三姐妹说笑着走进松风别居,将那些护卫的身影留在门外。
午膳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司洛昀见两个妹妹带着倦容,柔声提醒:“露露,你可别忘了那些病患,都三日未去诊看了。”
秦雅露恍然惊醒:“呀!差点忘了江先生和干大哥的伤势!还有那未配完的药......”
司洛昀见她这般模样,不由莞尔,伸手轻点她的额头:“能者多劳不是?这样吧!这几日,下午我替你教孩子们,我看你的课表,现在学的都是那些基础课程”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怀念,想当年你背书时,都是我在一旁陪着!就连《本草纲目》的插图都是我帮你描的。
秦雅露眼眶微热,挽住她的手臂:“还是昀昀最疼我。”
赵忻嫌弃的白了眼卖萌的秦雅露,转身取出那个紫檀木匣,俏皮地眨眨眼:“咱们是不是该瞧瞧少将军的回信了?”
司洛昀小心地拆开火漆,信笺上墨迹遒劲,字字力透纸背:
三位姑娘玉鉴:
贺仪奉上,聊表心意。
姑娘们所呈诸物,皆堪大用,解我军中燃眉之急。所请之事,必当践诺。
为保万全,特遣一队亲兵隐于庄外山林。白日可见炊烟袅袅,夜间亦有灯火相映。若有急难,可发红色响箭,见讯必至。若有物资交接,可告知周武,他自会与林中弟兄联络。
周武随我多年,忠心可鉴,庄内事务尽可托付。
对外只称林中驻军为剿倭前哨,切勿提及与庄子关联。
阅后即焚。
宋贺彦 手书
赵忻凑过来细看,眸中漾开笑意:“这安排当真周到!这些东西暴露了,我们得危险很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物资与武器永远是兵家必争,争不到也要毁掉!”
秦雅露望着窗外连绵的远山,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安心的笑意:“这安排确实贴心。明里暗里都有了倚仗,既得了庇护,又不至于太过招摇。”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朝外走去,“好了,我这就去各病患那儿看看,几日未去,怕是药方都该换了。”
赵忻也起身舒展了下筋骨:“几日不见那些孩子练武了,得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筋骨可不能荒废了。”
司洛昀微微颔首,转身前往前厅,将一应事宜细细交代给丝琴、吴管家和周武。她特意留下周武,将少将军的安排细细告知,又嘱咐他暗中留意林中信号,若有异动及时回禀。安排妥当后,她便全心投入到生产巡查和帮秦雅露代课的忙碌中。学堂里不时传来她温和的讲解声,工坊间也常见她驻足查看的身影。
翌日,晨光熹微中,周武便已领着以粮换工的劳工在靠近河岸的空地上开始修建新的住房和工坊。而九坊的师傅们则带着忙完秋耕签了死契的人们,在修缮一新的学堂里进行着初步的生产。锯木声、夯土声、教学声交织成曲,秦家庄子终于进入到一段平静安宁、全力整修生产的充实时光。
七日后,药山后林,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子时整,三姐妹的身影如约出现在林间空地。秦雅露手中捧着的,依旧是那只触手生温却仿佛蕴藏着寒意的冷玉药盒。
沉锋的身影几乎在她们站定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落下,玄衣面具,气息比往日更显沉凝。他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掠过赵忻,那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关切、压抑,还有一丝近乎决绝的沉重。他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秦雅露手中的药盒,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直接:“秦三小姐,药成了?”
秦雅露微微点头,将药盒递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药已备妥,白色玉瓶,惑心乱智,效如所述。红色陶瓶,绝嗣断根,无解。”她顿了顿,补充道,“用法与禁忌,已详述于盒内绢帛之上。”
沉锋伸出手,动作稳而迅疾,指尖触及玉盒的冰凉瞬间,随即利落地将其纳入怀中紧贴心口的暗袋。
“暗影阁,谢过。”他抱拳,声音沙哑,言简意赅。“这是余下的酬金。”他手腕一翻,将三张面额更大的银票置于身旁一块青石上,并未直接递交。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时刻防备着他的赵忻一眼。那目光穿透面具,复杂得令人心惊——有关切,有不舍,有歉疚,更有一种仿佛即将奔赴一场生死未卜之局的决绝。千言万语,似乎都凝在了这一眼里。
不再有只言片语,他猛地转身,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融入浓稠的夜色,几个起落间便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间空地重归寂静,只余夜风穿过枝叶的呜咽。
赵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与熟悉感愈发强烈。“他的身形…”她喃喃道,“好像顾云骁啊!”
秦雅露眉心一跳,忙打岔道:“你看错了吧!这黑灯瞎火的,你幻觉了吧!顾云骁不是还在京城养伤吗?”
司洛昀目光锐利地扫过沉锋消失的方向,冷静地分析道:“此人气息沉稳,行事果决,他既取了药,又未对我们不利,至少说明暗影阁目前并无灭口之意。”
秦雅露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感到另一重无形的压力:“药已交出,此事…但愿就此了结。”
赵忻拍了拍腰间的长剑,语气坚定:“怕什么,有我在,护你没问题!再说了,我们庄子现在可安全着呢!”
司洛昀收回目光,低声道:“夜凉露重,先回去吧,既来之则安之,不必再多想。”三姐妹的身影悄然离去,药山后林再次恢复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