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礼刚成,宾客正欲纷纷上前道贺之际,门外管家接连高声唱喏,声音洪亮,穿透整个宴厅:
“裕王府长史到!代裕王爷送上贺礼:东海明珠一斛,祝府上珠联璧合;红珊瑚宝树一座,贺高家基业长青!”
“少将军府副将到!代少将军送上贺礼:紫檀木嵌宝礼盒三对,贺小姐们锦绣前程;蜀锦二十四匹,贺小姐们华彩加身!”
两份重礼被抬入厅中展示。裕王府的明珠与珊瑚树,彰显的是王府权势与对高家的看重;少将军府的礼物则是贵重体面但绝不逾矩——精美的礼盒和名贵的布料,是送给任何高门千金都合适的贺礼,既显重视,又完全规避了任何可能联想到特定技能的暗示。这份恰到好处的礼节,依旧引得席间一阵惊叹与低声议论。
屏风另一侧,男宾席上亦是议论纷纷。而女宾席这边,陆云舒的脸色在听到“少将军府”四个字、尤其是那份虽不特殊却足显重视的贺礼时,就已瞬间阴沉得快滴出水来,手中的银箸被她捏得微微弯曲。
陆云柔轻轻“呀”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位女眷听见,她凑近陆云舒,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解”:“少将军府…竟如此礼遇她们?这份贺礼,虽不似当年赠姐姐的玉如意那般独特,却也足见看重了。姐姐,这…” 她话说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仿佛失言般掩了下嘴。
陆云舒猛地侧头瞪她,眼中怒火熊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闭嘴!” 但她心中的嫉恨与不甘,已被陆云柔这番话彻底点燃,烧得她几乎失去理智。她死死盯着远处正从容应对宾客的司洛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随着唱礼声渐渐落下,宴会厅中悦耳的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宾客们开始互相敬酒祝贺,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而喧闹。
恰在此时,周家大小姐周清研携其兄长周砚卿含笑走来。周清研亲热地拉住司洛昀的手,笑意盈盈,声音清脆:“三位姐姐,恭喜!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我听着都替你们高兴!”
她身侧的周砚卿虽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身姿已见挺拔,眼神清亮有神,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他无视周遭些许好奇的目光,对着秦雅露便是郑重一揖到地,言辞恳切,声音因虚弱而微颤却清晰:“周砚卿,拜谢秦三小姐救命大恩!那夜若非您妙手回春,以奇术为砚卿清除体内跗骨剧毒,施以援手,砚卿此刻早已命丧黄泉!此恩,重于泰山,周家上下,永世不忘!”
秦雅露神色微凝,未立即答话,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全礼。司洛昀已上前半步,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她先对周砚卿颔首:“周公子言重了。”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周清研,语气平稳却意有所指:“周公子大病初醒,情绪激动,言语或有失当,可以理解。只是我妹妹年纪尚小,担不起如此重谢,更怕惹来外界不必要的误解和关注。周小姐是明白人,想必懂得如何分寸。”
周清研在兄长开口时脸色就已微变,听到司洛昀的话,立刻反应过来。她急忙上前,轻轻拉住周砚卿的胳膊,声音略微提高,巧妙地用笑意掩盖了紧张:“兄长!你看你,病糊涂了不是?那日不过是秦三小姐心善,见你晕倒路边,让家仆帮忙将你送回府邸,举手之劳而已,哪当得起‘妙手回春’这般重谢?你真是病中梦魇,记混了!”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捏了捏兄长的胳膊,眼中带着恳求,随即又转向三姐妹,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露妹妹,实在对不住!我兄长他高烧刚退,神思还有些恍惚,净说些胡话,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救命大恩定是他梦中臆想,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的!”
赵忻抱着手臂,冷眼扫过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宾客,哼了一声:“哼,原来是烧糊涂了。我说呢,这么吓人的话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乱说。”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
司洛昀见周清研反应迅速,便顺势而下,语气缓和却依旧带着提醒:“原来如此。周公子还需静养。周小姐,今日宴席喧闹,不宜久留,还是快扶公子回座歇息吧。有些话,说过便忘了最好。”
周清研如蒙大赦,立刻点头:“是是是,昀姐姐说的是!我们这就回去,不打扰各位雅兴了。” 她半扶半拉地带着一脸茫然、似乎还想辩解些什么的周砚卿,匆匆对三姐妹再次歉意地笑了笑,便迅速转身离开。
宴席在一种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丝竹声悠扬,舞姿翩跹,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敏锐之人却能察觉到几丝若有若无的紧张。酒过三巡,正当众人沉浸于欢宴之时,一个面生的丫鬟悄步走到司洛昀身边,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急切:“秦大小姐万福。后园暖阁有位姓周的管事急寻您,说是…说是您庄子上送来的贺礼出了纰漏,清点数目对不上,似是与陆家的人发生了争执,吴管事压不住场,对方颇为蛮横,请您务必速去决断!”
司洛昀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吴勇此刻应在男宾席外围帮忙招呼,且以他沉稳细致、处事老练的性子,即便真有问题,也绝不会在此时、以此种慌乱无措的方式、尤其是提及敏感的“陆家”来寻她,更不会压不住庄头间的寻常争执。这陷阱,做得粗糙急切,却精准地戳中了可能的矛盾点,意图将她引离喧闹的宴厅。
她面上不动声色,对身旁正与一位老夫人相谈甚欢的高夫人低声禀告,语气如常:“干娘,庄子上送来的贺礼似乎出了点小岔子,需女儿前去查看一下,去去就回。”
高夫人谈兴正浓,闻言只点点头,温和道:“快去快回,莫误了宴席。”
司洛昀离席时,步履从容,与邻桌的两姐妹目光一触即分。赵忻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银箸,见她望去,指尖微不可察地向下一压,随即恢复原状。秦雅露唇角掠过一丝冷然笑意——鱼,果然按她们预想的其中一种方式,迫不及待地咬钩了。
司洛昀随着那领路的丫鬟穿过喧闹的宴客厅,走向越发僻静的后园。待看清方向后,她意念微动,一道无形的讯息已通过空间管家精准传递出去,那讯息清晰而冷静:忻宝,露露,后园暖阁,有到。准备迎客。
领路的丫鬟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小跑着,不时紧张地回头瞥一眼,仿佛生怕她跟丢了,又或是怕她突然改变主意。那丫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将她引至暖阁附近的月亮门洞下,便猛地止步,匆匆福了一礼,语气急促得几乎变了调,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颤抖:秦、秦大小姐,周、周管事就在阁内等候,情况紧急,请您、请您务必速去决断! 说罢,竟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不等回应,便提着裙子,几乎是踉跄着沿着来路小跑离去,形迹仓皇失措,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司洛昀独自站在幽静的暖阁院中,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并未立即向前,而是眸光微敛,看似在整理袖口,实则敏锐的神识早已如蛛网般铺开,将周遭一切尽数掌握——阁内至少埋伏着四道粗重而紧张的呼吸,窗后的假山阴影里藏着两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得发齁的异香,似是某种劣质却药性猛烈的迷药,正从门缝窗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正欲转身佯装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