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一新的bR-10蒸汽机车在晨曦中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锅炉内压抑的低吼仿佛积蓄着远行的力量。然而,在铁河城指挥中心,那间墙壁被大幅、残破的东欧铁路地图覆盖的房间里,气氛却比机车的钢铁更加冰冷沉重。回家的热情,被一个冰冷的技术现实迎头浇灭——铁轨的宽度。
“……综上所述,”铁河城的情报参谋,那位眼神锐利、面容被风霜刻满沟壑的前波兰边境守卫部队军官雅罗斯拉夫,用一根磨秃了的铅笔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条无形的边界,“我们回家的路,在这里,被一道名为‘轨距’的死亡之墙挡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桌边围坐着霍云峰、马库斯、李建国、孙工、小陈,以及沉默如山的索博尔少将。艾琳娜博士也坐在角落,她的存在提醒着众人此行超越个人生死的终极目标。
“我们目前所在的波兰境内,以及向西的大部分欧洲区域,使用的是1435毫米国际标准轨距,与我们的bR-10完美匹配。”雅罗斯拉夫的铅笔向西滑动,随即猛地向东一跃,越过代表布格河的蓝色线条,狠狠戳入白俄罗斯、乌克兰及更广阔的俄罗斯领土,“但从这里开始,向东,直到你们遥远的家乡,是庞大的 ‘1520毫米宽轨区’ 。85毫米的差距,对于火车轮对而言,是天堑。”
李建国脸色发白,作为机械工程师,他瞬间理解了其致命性:“我们的轮对会直接卡死,或者脱轨倾覆……根本不可能行驶。”
“是的,不可能。”雅罗斯拉夫肯定道,他的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而且,先生们,女士,请放弃任何幻想。大变异发生时,这些边境换轨站,曾是秩序崩溃前最后的挣扎之地,也因此……沦为了最彻底的人间地狱。”
他开始描述由零星幸存者电报、断续的旧时代数据库信息以及铁河城付出鲜血代价的远程侦察所拼凑出的、关于边境换轨站的恐怖图景:
“主要的换轨枢纽,如布列斯特(波白边境)、赫鲁别舒夫(波乌边境),曾经是连接东西的钢铁咽喉。 那里拥有庞大的调车场、自动化换轮库和重型起重设备。但病毒爆发时,这里成为了军队试图建立隔离带的关键节点,也成为了逃亡人群冲击的焦点,更是……感染者狂潮最先淹没的滩头阵地。”
他的铅笔尖在地图上布列斯特的位置反复敲击,仿佛能敲出金铁交鸣和绝望嘶吼。
“据信,那里发生了最激烈的交火,坦克碾过铁轨,炮火覆盖了站台。关键的换轨设备——那些数百吨重的液压举升机、转向架更换台——要么被炮火直接摧毁,要么因电网瘫痪、控制系统被病毒(无论是电子病毒还是生物病毒)侵蚀而彻底报废。 经过六七年的风雨侵蚀和缺乏维护,它们现在可能只是一堆锈迹斑斑、被藤蔓和真菌包裹的废铁。”
“更可怕的是盘踞其中的‘居民’。”雅罗斯拉夫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有限的侦察表明,这些交通枢纽由于其复杂的结构(仓库、车厢、地下通道)和曾经密集的人口,吸引了远超寻常数量的感染者聚集。它们像蚁群一样占据着钢铁丛林,其中很可能进化出了适应这种环境的、更危险的变种。甚至有未经证实的传言提到……‘它们’似乎对维持某种‘领地’有着诡异的执着,尤其是对光、声音和机械振动异常敏感。”
“此外,铁轨本身也状况不明。沉降、扭曲、断裂,甚至被疯狂生长的植物根系顶起……即便解决了轮距问题,路况本身也危机四伏。”
孙工扶着眼镜,凑近地图,手指颤抖地划过几条可能的路线,最终无力地垂下:“也就是说,布列斯特、赫鲁别舒夫……这些名字,对我们而言,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是……鬼门关?”
“是必须攻克的、堆满了钢铁和血肉的关隘。”霍云峰沉声纠正,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地图,“我们必须选择一个。盲目冲过去,是送死。”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地图纸张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马库斯第一个打破了死寂,他的思维直接切入战术层面:“我们不能一头扎进去。我们需要眼睛。”他看向小陈,然后转向雅罗斯拉夫,“关于布列斯特站当前的具体情况,你们最新、最详细的情报是什么?有没有可能的地面通道、安全的观察点?”
雅罗斯拉夫摇了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非常有限,而且大多是六个月前的信息。我们的一支侦察小队曾试图接近布列斯特西侧外围,但他们损失了两个人后被迫撤回,只带回了‘入口区域活动信号极其密集,且观察到疑似大规模结构破坏’的模糊信息。无线电监听也只有一片死寂,或者无法解析的诡异噪音。”
“这不够。”马库斯语气坚决,“我们需要知道换轮库是否还存在屋顶,起重设备是否肉眼可见的完整,铁轨线路的破坏程度,以及……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东西’,它们的活动规律是什么。否则,护送队和工程队过去,就是给它们送外卖。”
索博尔少将终于开口,声音如同砾石摩擦:“马库斯说得对。勇气不能代替情报。我们必须先进行一次深入的前出侦察。”他看向霍云峰,“我们需要一个精干的侦察小组,携带最好的观测设备,潜入布列斯特外围,获取第一手影像和动态情报。这是制定任何可行方案的前提。”
霍云峰与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我们来组织侦察小组。”霍云峰说道,“马库斯带队,小陈负责技术和通讯,再挑选两名最擅长潜行和野外生存的铁河城战士。”
“我去。”李建国突然出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解释道,“换轨设备的机械结构复杂,我需要亲眼判断那些大家伙还有没有修复的价值,哪怕只是一部分功能。光看影像,很多细节无法确认。”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但极度危险。霍云峰沉吟片刻,重重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好!但你必须绝对服从马库斯的指挥,安全第一。”
方案初步拟定:第一阶段,前出侦察。 由马库斯、小陈、李建国及两名波兰侦察兵组成五人小组,乘坐加装消音装置的乌尼莫克越野车,携带大功率无人机、长焦摄像机、热成像仪和激光测距设备,尽可能隐蔽地接近布列斯特站,进行为期至少48小时的抵近观测。
第二阶段,分析决策。 侦察小组带回情报后,指挥部将根据换轨设施状况、感染者密度及活动模式、路线可行性等因素,最终决定是否强攻布列斯特,或者考虑风险未知的北方立陶宛路线,甚至……做出最坏的打算。
第三阶段,行动执行。 一旦决定攻打布列斯特,铁河城将组织一支混合了战斗工兵、重火力手和设备操作员的精锐护送分队,配备仅存的工程机械(包括铁路维修车和重型拖车),全力保障火车完成换轨。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铁河城围绕着侦察行动高速运转起来。小陈和他的技术小组日夜不停地调试设备,为无人机加装额外的电池和更隐蔽的旋翼,测试远程视频传输的稳定性。马库斯则与两名自愿加入的波兰老兵——沉稳的狙击手卡齐米日和擅长爆破与陷阱的扬——反复推演潜入路线、撤退方案以及各种应急情况的处置。李建国埋首于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布列斯特换轮库的旧图纸和设备手册,试图在脑海中重构那里的机械布局。
出发的前夜,月光惨白。五名侦察小队的成员在机车旁做最后的检查。乌尼莫克被涂上了迷彩,所有反光部位都被遮盖。装备被仔细固定,避免行进中发出碰撞声。
索博尔少将亲自为他们送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把造型古朴的波兰军刀递给马库斯:“带他们回来。”
霍云峰握住马库斯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情报很重要,但你们的安全更重要。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马库斯点了点头,眼神坚毅如常。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hK417步枪,拉开车门。
乌尼莫克的引擎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吼,缓缓驶出铁河城的大门,融入远方更深的黑暗中。车尾灯很快被夜色吞噬,仿佛被那张巨口无声地咽下。
霍云峰、索博尔少将和所有知情者,都久久站立在城墙上,望向东方那片未知的、承载着回家唯一希望却也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土地。
钢铁的誓言能否延续,回家的车轮能否继续滚动,所有人的命运,此刻都系于这支悄然潜入黑暗的五人小组身上。布列斯特,这个曾经的交通枢纽,如今已成为决定生死的血色前哨。侦察,只是这场残酷战役打响的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