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油罐区那场持续了十数个小时的焚城之火与惊天爆炸,其影响远不止于清空了周边的威胁。它更像一柄双刃剑,在带来短暂安全窗口的同时,也以最粗暴的方式,惊醒了整个鲁尔工业区这颗庞大而沉睡的死亡心脏。
强烈的震动和永不间断的轰鸣声,如同无形的波纹,穿透厚厚的墙壁,渗入冰冷的地底,传入那些在建筑物最深处、地下管网、乃至废弃地铁隧道中进行深度“冬眠”的感染者感知中。
对于大多数感染者而言,这种程度的刺激还不足以让它们立刻离开相对温暖的巢穴,但已经有相当一部分——那些体能相对较好、对刺激更敏感的个体——开始不安地躁动。
它们不情愿地挪动僵硬的肢体,从藏身之处缓慢地爬出。严寒依旧束缚着它们的动作,使得它们比温暖季节更加迟缓、笨拙。然而,被强行唤醒后,那刻在病毒本能里的对血肉的极度渴望,开始疯狂地灼烧它们所剩无几的理智。
食物……需要食物……
但在这片早已被反复搜刮、生机断绝的废墟之上,哪里还有充足的食物?
于是,一幅更加混乱、也更加残酷的景象,在鲁尔区的许多角落上演,这些刚刚被唤醒、饥肠辘辘的感染者,在寻找外部“血食”无果后,很快便将目标转向了身边那些更加虚弱、反应更慢的同类!
嘶吼声、撕咬声、骨骼碎裂声……在一些建筑内部、地下空间里,活生生的、由感染者自己上演的同类相食的惨剧,悄然发生。黑色的、粘稠的血液涂抹在墙壁和地面上,为这片死寂的灰色世界增添了一抹更加深沉的绝望色彩,这种内耗暂时减少了活动个体的总数,但也使得那些最终存活下来、并吞噬了同类的个体,变得更加危险、更具攻击性。
整个鲁尔区,仿佛一个即将沸腾的巨大脓包,内部充满了混乱与杀戮。
汉斯率领的“燃油”小组,满载着超过二十万升的宝贵燃油,历经与感染者和“爬行者”的血战,终于有惊无险地返回了聚落。巨大的收获带来了短暂的狂喜,但汉斯并未被冲昏头脑,他立刻找来负责侦察的人,了解博物馆方向的情况。
“头儿,城市……好像活过来了。”侦察兵脸色凝重地汇报,“虽然大部分还缩在房子里,但街上活动的家伙明显多了,而且……它们好像在互相厮杀,而且动静不小。我们回来的车队引擎声,就引来了好几波,虽然数量不多,但感觉很不对劲。”
汉斯走到窗前,望向鲁尔区方向,即使在这里,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弥漫的不祥躁动。他眉头紧锁,原本的计划是,他带人回来后,立刻组织第二批车辆前往博物馆,接应“铸铁”小组,并运输那些珍贵的工业设备。
但现在,城市正在“苏醒”,汽车引擎的噪音,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如果大队车辆再次前往,很可能不仅接应不到人,反而会像磁铁一样,将更多刚刚被惊醒、处于狂暴状态的感染者吸引到博物馆方向,给正在关键时刻维修火车的马库斯他们带去灭顶之灾。
“妈的……”汉斯低声咒骂,拳头砸在窗框上。他快速权衡利弊。
“改变计划!”他猛地转身,“派出我们最快的、噪音最小的那辆武装越野车!不要带太多人,目标不是接应大队,而是去把维修铁轨的弗兰克小队接回来!他们人少,目标小,在外面太危险了!”
“那博物馆里面……”
“相信霍云锋和马库斯他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别再给他们添乱!”汉斯斩钉截铁,“另外,通知外围策应的小组,加大活动范围,用噪音和移动,尽量把博物馆周边新出现的尸潮,往相反方向引!给火车修好离开,创造机会!”
就在博物馆内部进行着最后紧张的调试,馆外铁轨上进行着血腥维修的同时,汉斯派出的几支机动策应小组,驾驶着加装了噪音发生器的车辆,在距离博物馆数公里外的区域开始活跃起来。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以免将尸潮直接引到门口,而是在更外围的街道上穿梭,播放着噪音,吸引那些被城市深处混乱和爆炸声惊动而游荡出来的感染者群体。
这一策略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少原本可能被博物馆持续维修噪音吸引的尸群,被这些移动的、同样吵闹的“假目标”带偏了方向,为博物馆争取到了最后宝贵的时间。
当bR 10蒸汽机车那低沉雄浑的汽笛声终于冲破博物馆的束缚,响彻云霄时,无论是馆内还是馆外策应的人,都精神一振!
“他们成功了!”策应小组的负责人通过无线电,向营地汇报了这个好消息。
紧接着,便是火车启动时那熟悉的“哐啷、哐啷”的钢铁撞击声,这声音对于幸存者而言,是希望的节奏,但对于废墟中的猎食者们,则是新的、无法忽视的信号。
火车缓缓驶出工业博物馆的大门,沃纳带着最后一批守卫队员,细心地将通往主干线的铁轨出口处那扇沉重的大铁门重新关上,并用自己的方式上了锁。
“好东西还多着呢,以后还得回来。”他嘀咕着,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博物馆,敏捷地爬上了最后一节平板车厢。
火车开始加速,但所谓的加速,对于这台半个多世纪未曾全力运转的老家伙来说,也仅仅是比人步行快上一些而已。它像一个刚刚从漫长昏迷中苏醒的巨人,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呻吟和抗议。锅炉的压力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古老的传动系统在重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白色的蒸汽不时从一些看似已经修补好的接缝处顽强地泄漏出来,在车体周围形成一片短暂的雾气。
这缓慢的速度和巨大的动静,无疑成了最好的靶子。
铁路两旁,那些原本在游荡、或是被策应小组遗漏的感染者,纷纷被吸引过来。它们嘶吼着,从废弃的厂房、荒草丛中、甚至是低矮的路基下扑出!
大多数普通感染者动作迟缓,只能徒劳地追着火车跑几步,然后被远远甩开,或者,在靠近时被车上警戒的队员用弓弩和加装消音器的步枪精准点杀。
但麻烦来自于那些能够攀爬的!
几只动作较快的普通感染者,竟然扒住了缓慢行驶的火车车厢边缘,试图向上攀爬!更糟糕的是,两只原本在高处建筑上观察的“奔跑者”,也被这移动的“肉罐头”吸引,从铁路旁的山坡上狂奔而下,轻易地追上了火车,锋利的爪子扣住车厢板的缝隙,开始向上攀爬!
“注意!有东西爬上来了!左后侧车厢!是‘奔跑者’!”负责车顶了望的小陈大声疾呼。
火车上的战斗瞬间打响!
平板车厢上堆满了沉重的设备,人员活动空间有限。爬上来的“奔跑者”在设备之间灵活地窜动,利用障碍物躲避子弹,试图攻击最近的人。
“守住各自位置!别让它们冲过来!”马库斯在驾驶室后方架起了他的hK417,通过一个射击孔,冷静地狙杀了一只刚刚冒头的“奔跑者”。
另一只“奔跑者”则与沃纳带领的护卫队员在车厢尾部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枪声、嘶吼声、金属撞击声与火车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一名队员在换弹时被“奔跑者”扑倒,幸亏旁边的人及时用刺刀捅穿了那怪物的脑袋。
除了“奔跑者”,还有一些普通感染者成功爬上了车厢,它们虽然威胁较小,但数量多了也足以造成混乱。车上的人们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用冷兵器或手枪清理这些“搭便车”的不速之客。
火车就在这样一路战斗、一路颠簸、一路泄漏着蒸汽的情况下,艰难地向前行驶。每一次气缸的往复,都仿佛在消耗着它古老的生命力,孙工和李建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刻关注着压力表和那些不断“嗤嗤”作响的漏点。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当火车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吭哧吭哧地驶离了鲁尔区那标志性的、布满废墟和涂鸦的边界线,进入相对开阔、感染者密度急剧下降的城郊地带时,车上所有人都几乎虚脱。
预定的汇合点,是一处废弃的货运火车站,距离鲁尔区边缘有100多公里,周围视野开阔,易于防守。当火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入站台时,早已在此等候的汉斯和营地众人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他们看到了那两节堆满了机床、发电机和各式工具的平板车厢,这代表着聚落未来的发展和力量!
没有太多寒暄,所有人立刻投入了工作,营地的人们蜂拥而上,利用站台现有的起重设备(需要人力操作)和滑轮组,开始小心翼翼地卸载这些宝贵的工业设备,装上前来接应的卡车和拖车。
而霍云锋、马库斯等人,则第一时间围住了那台终于可以歇口气的bR 10蒸汽机车。
蒸汽渐渐熄灭,锅炉压力缓慢下降。之前在高负荷运行下被掩盖的问题,此刻暴露无遗。
孙工和李建国拿着手电和工具,仔细地检查着。
“这里!之前堵漏的地方又渗水了!”
“还有这个法兰,垫片估计又不行了,蒸汽把密封胶都吹开了。”
“听这动静,传动轴承磨损严重,需要更换……”
“水垢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锅炉效率太低,而且继续运行有风险。”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被罗列出来。众人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火车是开出来了,但它远未达到能够进行长途跋涉的状态。
霍云锋看着这台浑身布满补丁、依旧在不断“叹息”的钢铁巨兽,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被卸下、代表着现代工业技术的机床设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能修好第一次,就能修好第二次。”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我们有了更合适的工具,有了相对安全的环境。缺的,只是合适的原材料和更专业的配件。”
他看向汉斯:“我们需要清单上的金属材料、特种密封件、轴承……这些东西,恐怕还需要想办法寻找。”
汉斯拍了拍沾满油污的车身,咧嘴一笑:“放心,霍先生,现在咱们有了这些宝贝,”他指了指正在装车的机床,“很多零件咱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加工!至于原材料……鲁尔区这么大,总有些地方能找到。先让这老家伙好好‘体检’一下,把问题都找出来。回家的路,咱们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