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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都灵郊外的铁轨上停着,暂时摆脱了饥饿的阴影,但新的忧虑很快浮上水面。李建国在例行的机械巡检后,带着一脸凝重找到了正在研究太阳能板接线图的霍云锋。

“有个情况。”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机车的方向,“燃油消耗比我们预估的快得多,才离开西西里不到半个月,油箱已经下去快一半了。”

霍云锋眉头立刻锁紧:“这么快?我们速度一直控制着,也没跑多少公里。”

“问题就在这里。”李建国叹了口气,用沾满油污的手比划着,“这种老式柴油机车,最经济的运行速度是一个相对稳定的高速区间。我们这种‘走走停停’,频繁的加速、减速、怠速等待,是最耗油的。就像一个人一会儿百米冲刺,一会儿慢走,比匀速跑长途累得多,吃得也多。再加上这老家伙年纪大了,喷油嘴雾化可能不完美,气缸也有磨损,密封性下降,油耗自然就上去了,没有经过全面细致的大保养,这问题无解。”

燃油是列车的血液,血液即将枯竭的预警让霍云锋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他立刻摊开那张宝贵的意大利工业地图,手指在都灵及其周边区域仔细搜寻。

“都灵是工业重镇,一定有大型的燃油储备设施。”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城市东北郊区的一个标记点上,“这里,‘Stazione di Rifornimento carburante Industriale’(工业燃料供应站)。距离铁路线不算太远,值得冒险一试。”

目标确定,行动迅速展开。这一次,霍云锋、马库斯和李建国三人再次驾驶IVEco货车出发,沿着破败的公路,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坐标驶去。

越接近工业区,环境越发荒凉,巨大的厂房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窗户破碎,外墙斑驳。生锈的管道和传送带如同巨兽腐朽的血管和肠子,耷拉在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散去的工业化学品的气味。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工业燃料站,它被高大的铁丝网围墙包围着,里面矗立着十几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圆柱形储油罐,还有配套的泵站和装卸平台。大门紧闭,但一旁的铁丝网被人为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有情况。”马库斯敏锐地注意到地面有相对新鲜的车辙印和脚印,“有人比我们早到了,而且可能还在。”

三人立刻警惕起来,将货车隐藏在路边一栋废弃的办公楼后面,然后带上武器,小心翼翼地沿着铁丝网的破口潜入站内。

站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管道缝隙发出的呜咽。他们猫着腰,借助储油罐和废弃设备的掩护,慢慢向站区中心摸去。李建国仔细检查了几个储油罐的阀门和底部,失望地摇摇头:“都是空的,底油都被抽干了,看来被人彻底扫荡过。”

就在他们准备深入检查最后几个位于角落的罐体时,一声冰冷的、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意大利语厉喝骤然响起:

“Fermi! mettete giu le armi! Altrimenti spariamo!”(站住!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开枪了!)

几乎同时,从四周的储罐后面、装卸台的控制室里,猛地站起七八个人影,男女都有,手中各式各样的步枪、猎枪和手枪,齐刷刷地指向他们!这些人衣着混杂,面带风霜,眼神里充满了警惕、疲惫,以及一种长期挣扎求生磨砺出的凶狠。

霍云锋心中一惊,但瞬间冷静下来。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冲锋枪放在地上,同时对马库斯和李建国使了个眼色。两人也依言照做。 “Non vogliamo problemi.”(我们不想惹麻烦。)霍云锋用他有限的、带着口音的意大利语单词,配合着手势,尽量表达善意,“Solo... carburante.”(只是...燃料。)

对方显然没完全听懂,但看懂了他放下武器的动作和比划加油的手势。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疤,身材壮实,端着一把老旧的贝雷塔步枪,缓缓走上前几步,用生硬的英语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霍云锋大脑飞速运转。绝对不能暴露火车和铁路线的存在。 “Sicilia.(西西里。)”他回答道,指了指西边,“barca... noi rubare barca, da porto... fuggire.”(船...我们偷了船,从港口...逃出来。)他故意将语法说得破碎,符合一个仓皇逃难者的形象。

果然,一听到“西西里”这个词,对面几乎所有的人脸色都瞬间变了!那领头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甚至充满了愤怒! “Sicilia?! quei figli di puttana!!”(西西里?!那些狗娘养的!!)他猛地激动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霍云锋脸上,英语也流利了不少,“你们从那个该死的地方来?!我们当初想去避难!我们的船还没靠近!他们就用舰炮轰我们!我最好的朋友...就被炸成了碎片!就掉在我眼前!”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群情激奋,纷纷用意大利语咒骂着,枪口又抬高了几分,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霍云锋心中暗叫不好,但面上依旧保持镇定,他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与此无关:“Noi... non loro. Noi fuggire anche noi! Loro cattivi!”(我们...不是他们。我们也逃出来了!他们是坏人!)

那领头男人死死盯着霍云锋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但敌意并未完全消失。 “好吧...就算你们也是受害者。”他冷哼一声,“想要油?可以。但这世界没有免费的东西。拿东西来换。食物?药品?或者...你们有什么技术?”

“食物...我们自己也不多。”霍云锋实话实说,“药品...非常稀少。”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建国,脑中灵光一闪,“但我们有...服务。meccanico(机械师),还有... medico(医生)。”

“medico?!”(医生?!)这个词仿佛拥有魔力,瞬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那领头男人眼睛猛地瞪大,上前一步,几乎抓住霍云锋的衣领,“你再说一遍?你们有医生?真正的医生?不是那种只会贴创可贴的骗子?”

“Si. mia moglie.(是的。我的妻子。)”霍云锋肯定地回答,“ vero dottore.”(真正的医生。)

那男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来回踱步,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猛地停下,盯着霍云锋:“跟我来。但你们的武器,我们暂时保管,别耍花样!”

霍云锋三人被押着,走进了燃料站旁边的一栋二层办公楼。里面被改造过,成了这群幸存者的据点,男人带着他们径直走上二楼,推开一扇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霍云锋心头一紧。一张简陋的床上,躺着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脸色潮红,满头虚汗,正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的左小腿裸露着,情况极其糟糕——明显是骨折,而且处理得极其粗糙,骨头错位严重,伤口处已经严重感染化脓,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甚至隐约能看到皮下坏死的组织,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一个憔悴的女人正坐在床边,不停地用湿布给孩子擦汗,眼中满是绝望。

“这是我儿子,卢卡(Luca)。”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个月前,从废墟上摔下来...我们尽力了,但我们只有一些从药店里找到的止痛药和抗生素,根本没用!烧一直不退,伤口越来越糟...你们...你们的医生,如果能救他...”

他猛地转向霍云锋,眼神里混合着最后的希望和疯狂的威胁,“只要你们能治好我儿子,我,詹保罗(Gianpaolo),以我家族的名义起誓,不仅给你们200升干净的柴油,还会给你们一些我们珍藏的药品!但如果你们骗我...”他没有说下去,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霍云锋仔细查看了男孩的情况,伤势确实严重,感染已经深入,随时可能引发败血症。他深吸一口气,对詹保罗说:“我需要回去接我的妻子,她是医生,需要她的设备和药品。但我和我的妻子可以留在这里作为人质,直到治疗结束,让他们两个,”他指了指马库斯和李建国,“回去取东西,你放心,我们需要燃油,绝不会食言。”

詹保罗死死盯着霍云锋,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但他们最好别耍花样,也别想带人来,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霍云锋将马库斯和李建国拉到一边,快速低声交代:“回去告诉陆雪,带上所有手术器械、消毒用品、广谱抗生素、麻醉剂、输液设备。然后你们立刻返回火车,提高警惕,我怀疑他们可能会派人跟踪,想办法甩掉。如果...如果十天之内,我和陆雪没有回去,也没有任何消息...”他顿了顿,声音异常沉重,“...你们就立刻开车离开,不要回头!帮我...照顾好希望。”

马库斯和李建国还想说什么,被霍云锋用眼神制止。“别墨迹!”他低喝道。

两人重重地点点头,拿起詹保罗归还的(未给子弹的)武器,深深地看了霍云锋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不久后,马库斯和李建国开车返回,陆雪带着沉重的医疗箱跳下车,看到霍云锋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就被带去看病人。看到卢卡的伤势,陆雪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神立刻变得专业而坚定。

“情况很糟,感染性骨折,必须立刻进行清创手术,复位固定,并进行强效抗感染治疗。”陆雪用英语快速对詹保罗说,“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环境,热水,更多的灯光,还有人帮忙!”

詹保罗立刻命令手下腾出最干净的一个房间,用找到的酒精进行喷洒消毒,将所有能找到的台灯、手电都集中起来。陆雪则争分夺秒地准备手术器械,进行高压蒸汽消毒(使用便携式高压锅),配制麻醉剂和输液瓶。

手术在极其简陋但尽可能无菌的条件下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陆雪额头上满是汗珠,霍云锋在一旁充当助手,递器械,擦汗。清创、剔除坏死组织、复位骨骼、用夹板和外固定支架进行固定、缝合、包扎...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詹保罗和妻子守在门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手术结束后,卢卡被注射了大剂量的抗生素和营养液,依旧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接下来的几天才是关键。陆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候,每隔几小时检查体温、伤口情况,调整用药。霍云锋则作为人质,被软禁在隔壁房间,但他通过窗口,仔细观察着这个小型幸存者据点的运作和防御。

七天过去了,在陆雪精湛的医术和精心护理下,加上从火车上带来的强效药物,卢卡的高烧终于退了,伤口的红肿逐渐消退,脓液消失,开始出现愈合的迹象。虽然依旧虚弱,但男孩已经能清醒过来,甚至能喝下一些流质食物。

詹保罗夫妇喜极而泣,对陆雪和霍云锋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食物和饮水变成了最好的待遇,看守也撤掉了。

第八天,詹保罗找到霍云锋和陆雪,语气充满了感激和诚恳:“你们救了卢卡的命。这份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留下来吧!这里虽然艰苦,但还算安全。我们有武器,有据点,你们有技术,有医生,我们可以一起生存下去!”

霍云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感谢你的邀请,詹保罗,但我们的家不在这里。我们要回中国,我们的亲人...可能还在等着我们。”他提到了“china”,这个词对于詹保罗来说遥远而陌生,但他理解了那份归家的执念。

詹保罗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么按照约定,燃油和药品是你们的了。”他顿了顿,又提出一个请求,“但是...你们能否把那些医疗的知识...留下来?我们太需要这个了。”

霍云锋看了看陆雪,陆雪点了点头。霍云锋拿出那块宝贵的平板电脑,里面存储着艾琳娜博士整理的大量技术资料,其中就包括一个详细的野外急救和常见病处理手册(图文并茂)。他找到了一个从超市搜刮到的空白U盘,将整个医疗资料库拷贝了一份,递给詹保罗。

“这上面的知识,或许能帮助你们更多的人活下去。”

詹保罗如获至宝,紧紧握住U盘。他信守承诺,亲自带人从他们据点隐藏的一个地下备用油罐里(他们之前撒谎说油站空了),提取了足足200升清澈优质的柴油,装进了霍云锋带来的油桶里。此外,还赠送了一小箱宝贵的药品:更多的抗生素、止痛药、缝合线和消毒用品。

分别的时刻到了,詹保罗甚至派了一辆车,将霍云锋、陆雪以及满满的物资送回了他们之前隐藏货车的地点。 “祝你们好运!一路向东!”詹保罗用力拍了拍霍云锋的肩膀。 “也祝你们好运!活下去!”霍云锋郑重回应。

两人驾驶着装满物资的货车,绕了几个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朝着火车隐藏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亚平宁半岛的群山在夕阳下勾勒出苍茫的轮廓。回家的路,还很长,得到燃油补给后,回家的路也再次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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