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外的柳树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猪八戒那双小眼睛里,倒映着沉香那张因激动、仇恨与极度渴望而微微扭曲的脸。
这小子,是来真的!
“你……你疯了!”猪八戒“蹭”地一下跳了起来,肥硕的身躯罕见地敏捷,抓起九齿钉耙,连退了三步,警惕地看着沉香,仿佛在看一个瘟神,“那……那可是兜率宫!太上老君的地盘!三界之中,除了当年那只无法无天的石猴子,谁敢在那儿撒野?你……你这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天仙,竟敢打那九转金丹的主意?!”
他急得直跺脚,大耳朵“啪啪”地扇着风,声音都变了调:“俺老猪就是喝多了吹吹牛,过过嘴瘾!你小子可别当真!不去,不去!打死俺老猪也不去!”
“晚了!”
沉香猛地踏前一步,那股在万妖之林中淬炼出的、混杂着《九转玄功》霸道气息与血腥味的威势,毫无保留地压向猪八戒。
“前辈!”沉香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你告诉我这条路的!是你点燃了我最后的希望!你若不带我去,我刘沉香今日便是拼着神魂俱灭,也要闯上南天门!届时,我定会告诉守门天将,是净坛使者菩萨您,指点我效仿昔日齐天大圣,再闹天宫的!”
“你……你敢威胁俺?!”猪八戒气得浑身发抖,钉耙都举了起来。
“我不是威胁!”沉香双目赤红,几乎是在咆哮,“我是在求你!我爹爹被那杨戬小人抓进天牢,日夜受神魂折磨!我娘亲被压在华山之下,不见天日!我连他两根手指都挡不住!我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路可走?!”
“你……”猪八戒被他吼得一滞,那股子滔天的怨气与孝心,竟让他一时语塞。
“够了!你们都疯了!”
一直被这疯狂对话惊得呆若木鸡的小玉,此刻终于爆发了。她猛地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对着沉香尖叫道:
“刘沉香!你清醒一点!那不是去偷几个桃子!那是兜率宫!是道祖的地盘!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像孙大圣一样大闹天宫吗?你连杨戬都打不过!你去了就是送死!你知不知道!”
她又转向猪八戒,气得直跺脚:老君的东西也敢偷?你……你就不怕佛祖扒了你的皮?!”
“俺……俺老猪就是说说……”猪八戒被这小狐狸指着鼻子骂,面子上挂不住,却也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现在是后怕得肠子都悔青了。他哪知道这沉香的胆子比天还大,性子比那猴子还烈,一点就炸!这要是真闯了祸,别说杨戬,就是老君吹口气,他这净坛使者都得当到头,搞不好真要被贬下凡间再投一次猪胎!
“小玉,你让开。”沉香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了下来。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小玉,目光直视着猪八戒,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前辈,我只问你最后一次,带,还是不带?”
“我……”猪八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就在猪八戒准备撒泼打滚、死活不认账的时候,沉香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前辈不愿,晚辈也不强求。”
他缓缓后退一步,在猪八戒和小玉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低喝一声:“变!”
只见沉香的身影一阵模糊,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整个人竟在瞬息之间,缩小成了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啊?!”小玉吓得又退了一步。
“地……地煞七十二变?!”猪八戒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钉耙“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苍蝇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沉香那依旧清晰的意念:“师父传我玄功,此乃其中自带的造化。虽不精熟,但潜入天庭,足矣!”
“前辈,”那苍蝇停在猪八戒的鼻尖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压迫感,“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吗?”
猪八戒彻底傻眼了。
完了。这猴子,这该死的弼马温!他不但教了,还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了!他这是铁了心要再养出一个“孙悟空”来!
这小子会变化之术,就算自己不带他,他早晚也会自己想办法摸上天庭!到时候万一被抓,严刑拷打之下,把自己给供出来……
猪八戒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前辈,”苍蝇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贵为净坛使者,入南天门畅通无阻。你只需将我藏于袖中,带我到兜率宫外。事成之后,我刘沉香一人承担所有罪责,绝不牵连前辈分毫!”
“你……你……”猪八戒急得抓耳挠腮,他看着这只意志坚定的“苍蝇”,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快急哭了的小狐狸,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得罪道祖、玉帝的滔天大祸。 一边是这小子鱼死网破的威胁,以及……那猴子若有若无的影子。
“哎呀!俺老猪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猪八戒猛地一跺脚,震得地面一颤。他一把捞起那只苍蝇,恶狠狠地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袍里,如同藏了个烫手的山芋。
“走走走!疯了!都疯了!”他抓起九齿钉耙,看也不看小玉,“丫头,你赶紧回你的青丘!这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俺老猪……俺老猪豁出这一身肥肉,陪这小子疯一次!大不了……大不了再去投一次胎!”
“菩萨!”小玉急得直哭,却也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
猪八戒不再理会,骂骂咧咧,浑身一抖,化作一道不算太快、甚至有些摇摇晃晃的佛光,冲天而起,直奔那三十三重天而去。
他一路飞,一路心惊肉跳,冷汗把僧袍都浸透了。
“疯了,真是疯了……偷老君的丹……杨戬那厮知道了不得把俺老猪的皮给扒了……还有佛祖那……阿弥陀佛,佛祖慈悲,弟子是被逼的,是被逼的……”
他越飞越慢,越想越怕,甚至动了半路把沉香丢下去的心思。
就在他飞临南天门外围,即将进入天庭警戒范围,心中正七上八下、犹豫不决之际——
“嗡!”
周遭的时空,骤然凝固了。
飞舞的云霭停滞,流转的星光静止,猪八戒那肥胖的身躯保持着一个滑稽的飞行姿态,僵在了半空,连眼珠都动弹不得!
“谁?!”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惊恐地炸开!
“天蓬,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一个温和、清润,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严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神魂识海之中。
这个声音……
猪八戒心中巨震!是……是他?太清清源妙道真君,陆林?!
“真……真君饶命!”猪八戒的神念在识海中疯狂哀嚎,“不关俺老猪的事啊!是那小子!是沉香逼我的!他……他还学会了那猴头的七十二变!他威胁我!”
陆林并未现身,他依旧在蟠桃园中,只是将一道金仙圆满的神念跨越虚空,锁定了猪八戒。
“哦?孙悟空的徒弟?”陆林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可不是嘛!”猪八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倾倒苦水,“那猴子也不知怎地,暗中收了这么个徒弟,玄功也传了,变化也教了!如今这小子一心救母,疯魔了,非要去学他师父,偷老君的仙丹!俺老猪是百般劝阻,奈何……奈何他以性命相逼,还要攀诬于我……真君明鉴啊!”
陆林的神念沉默了片刻。
猪八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天蓬。”陆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声音中非但没有了怒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你可知,那沉香,为何人?”
“不……不就是杨戬的外甥吗?”猪八戒的神念有些发懵。
“他是‘应劫之人’。”陆林的声音变得飘渺而深邃。
“应劫之人?”猪八戒愣住了。
“天道有缺,大劫将至。沉香,便是那‘变数’,是那枚用来‘破局’的棋子。”陆林缓缓道,“他要劈山,要救母,要对抗天规……这本就是‘定数’。”
猪八戒不是傻子,他当年能执掌天河,能在那残酷的西行路上活到最后,靠的就是这份机敏!
“定数”?“棋子”?
他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圆了!
“真……真君……”他的神念都在颤抖,“您……您的意思是……他……他去兜率宫……”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陆林的声音如同道祖的呢喃,充满了玄机,“不吃些仙丹,如何增长法力?不经些炉火,如何炼就金身?”
“他若不强,如何去‘破局’?”
“他若不‘偷’,又怎能名正言顺地被‘炼’?”
“你……”陆林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可明白了?”
“轰——!”
猪八戒只觉得脑海中炸开了亿万道惊雷!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叫“应劫之人”?什么叫“定数”?
这他娘的……这哪是去送死啊! 这分明是圣人、是道祖、是天庭高层……早就安排好的“剧本”! 那猴子偷丹被炼,是“劫”;这小子偷丹被炼,是“缘”啊!
杨戬在演戏!孙悟空在演戏!现在……连太上老君可能都在等着这小子自投罗网!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引路人”……
猪八戒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兴奋与刺激感,让他那身肥肉都开始兴奋地颤抖起来!
“哎呀呀!俺老猪就说嘛!这等好事,怎能少得了俺!”
他心中的恐惧、后怕、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_散。取而代之的,是当年大闹天宫时那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躁动!
“真君!”猪八戒的神念瞬间变得谄媚而亢奋,“俺明白了!俺全明白了!俺老猪定当不负真君厚望,一定……一定‘好好地’、‘稳稳地’,把这孩子……送到老君的丹房里去!”
“善。”
陆林的声音带着满意的笑意,“切记,做得自然些。天蓬,此事若成,你亦是这‘破局’中的一环,功德不小。”
“嘿嘿嘿……弟子遵命!真君放心!俺老猪办事,您就瞧好吧!”
那股禁锢时空的浩瀚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风,重新开始流动。 猪八戒停在半空,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那张胖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些猥琐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
“元……元帅?”袖子里,传来沉香颤抖的声音,“刚……刚才怎么了?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被发现了?!”
“发现?!”
猪八戒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迈与……兴奋!
“怕个鸟!”
他挺起大肚子,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那股子属于天蓬元帅的威风仿佛又回来了一般!
“沉香小子!你给俺老猪听好了!”
“不就是兜率宫吗?!”
“想当年,俺老猪在天庭的时候,那是常客!老君见了俺,都得客客气气叫声‘天蓬’!”
“今儿,你猪师叔我,就舍命陪君子,带你……再闯一次这三十三重天!”
“坐稳了!”
“轰——!”
猪八戒大笑一声,再无半分犹豫,化作一道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的流光,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南天门,正面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