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平稳地航行在返程的深海中,林远航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少年微弱跳动的腕脉上,感受着那来自血脉深处的每一个细微颤动。
这份跳动,微弱却真实,是他失落了二十多年亲情的唯一回响。
忽然,林远航的眉心微微一蹙。
他常年保持高强度体能训练,对人体的正常体温极其敏感。
怀中这具身体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失,已经远低于正常范围,更像是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冰。
他再一探,指尖清晰地感知到,少年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高速转动,而指尖也开始出现无意识的、频率极高的微小颤抖。
“逸飞!”林远航的声音打破了舱内的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陈逸飞立刻放下手中的数据板,快步上前。
他将一个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的探头贴在少年的太阳穴和手腕上,屏幕上瞬间弹出数条波动起伏的曲线。
“体温35.2摄氏度,心率不齐,神经系统有异常放电迹象。”陈逸飞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迅速放大其中一条数据流,“血液样本的初步分析……该死!他体内还有残留的神经抑制剂成分,浓度不高,但活性极强!我怀疑是我们在撤离前,基地的主控室远程激活了某种‘滞留毒素释放程序’,植入物被移除,但藏在他体内的微型胶囊破裂了!”
这种毒素不会立刻致命,但会持续破坏神经系统,最终让人在无尽的幻觉和痛苦中脑死亡。
更阴险的是,常规医院的检测手段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这种复杂的生物制剂,只会当成普通的术后应激反应处理,从而错过最佳治疗时机。
张芸的“礼物”,现在才真正开始生效。
“不能去市区的医院。”林远航当机立断,眼中寒芒一闪,“任何一家医院的系统都可能被渗透,送他过去等于直接暴露在张芸的视野里。”
他立刻通过内部频道接通地面总指挥许志宏:“许队长,原定登陆点取消。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与外界物理隔绝、且能接入独立供电和供水的地方,最好有低温环境,能延缓毒素代谢。”
频道那头沉默了片刻,许志宏沙哑的声音传来:“有。滨海港西侧三公里,有一个九十年代废弃的渔政码头。码头下面,有一间军方标准的冷链仓库,后来移交给地方就再没启用过。独立的柴油发电机组,深井水源,除了我没人知道那里的备用钥匙藏在哪。”
“航线更改,全速前往废弃渔政码头!”林远航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潜艇在深海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新的目的地疾驰而去。
一小时后,阴冷潮湿的冷链仓库内,备用发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数盏防爆灯投下惨白的光。
这里被迅速改造成了一间临时的特护病房。
陈逸飞已经接上了一台便携式血液透析设备,殷红的血液通过导管缓缓流出,在精密的仪器中进行着净化。
他将几片电极贴在少年的头皮上,脑电波监测仪的屏幕上,代表意识活动的a波如同一片死寂的湖面。
“我们得尝试唤醒他的部分意识,否则无法判断神经损伤的程度。”陈逸飞低声对林远航说。
林远航点了点头,他俯下身,试探性地在少年耳边用最低的声音说:“还记得……妈妈吗?”
话音刚落,屏幕上原本平缓的a波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震荡起来!
尖锐的峰值几乎要冲破屏幕顶端。
同时,少年紧闭的双眼流下泪水,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
陈逸飞立刻示意林远航停下。
他又尝试了几个词:“实验室……手术室……”
每一次,都引发了同样剧烈的脑电波反应。
“这不是简单的记忆清洗。”陈逸飞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他们把最真实的痛苦和恐惧,做成了条件反射的扳机。他的潜意识里,‘母亲’这个词,已经和‘手术’、‘痛苦’这些概念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林远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小学语文课本,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那行用光谱分析仪显影出的铅笔字迹——“远舟,活下去,别回头”。
他将课本轻轻放在少年的枕边,仿佛这样做,就能将母亲最后的温暖传递过去。
他凑到少年耳边,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如果这就是你,那就听我一次,再活一次。”
与此同时,仓库之外的世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赵若萱的指挥下悄然铺开。
她首先命令潜伏在港口周围的安保人员建立起三级警戒圈,随后通过崔雅婷,以本地渔业协会的名义,组织了一批可靠的渔民志愿者,伪装成夜间巡逻队和海钓爱好者,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在码头附近活动,任何陌生的面孔和车辆都将在第一时间被上报。
紧接着,她启动了早已准备好的舆情反制预案。
一篇精心撰写的文章《滨海顶级富豪的秘密b面:疑似长期资助残障少年康复中心》被数个本地生活大V在同一时间放出。
文章内容模棱两可,配上几张林远航此前参加慈善活动时与孩子们互动的模糊远景照,成功将公众和媒体的注意力引向了“富豪做慈善”这个充满正能量和八卦空间的话题上,完美掩盖了G09少年失踪的任何可能性。
深夜,赵若萱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信息,脸色微变。
消息来自她在市卫健系统内的一位线人“李婉婷”:市卫健委刚刚接到上级指令,要求紧急调取全市范围内所有精神障碍、特殊行为能力收容机构近十年的收容记录,理由是“协查重大失踪案件”。
张芸的势力,已经开始动用官方力量进行筛查了。
凌晨三点,冷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医疗床上的少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不再是初见时的空洞茫然,而是充满了冰冷的、近乎怨毒的审视。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陈逸飞,最后死死地钉在林远航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清晰而冷酷:“你……不是来救我的。”
话音未落,他全身猛地向后弓起,四肢开始剧烈抽搐,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电击!
旁边的监护仪瞬间红灯爆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拮抗剂!”陈逸飞爆喝一声,迅速从药箱中抽出一支针剂,精准地注入少年手臂的静脉。
几秒钟后,抽搐渐渐平息,少年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陈逸飞满头大汗地冲到脑电波监测仪前,调出刚才那段异常波形进行分析。
他将信号放大、滤波、解码,一段被强行加密的、反复循环的低频音频信号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他戴上耳机听了几秒,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摘下耳机递给林远航:“你自己听。”
林远航戴上耳机。
那里面,是他母亲林素娥临终前录下的那句“远航,远舟……都要活着……”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被严重变调,时快时慢,如同鬼魅。
更恐怖的是,在这句话的间隙,还夹杂着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用中文一遍遍地重复着:
“儿子,杀了他,才能回家。”
“他是夺走你一切的人,杀了他,回家见妈妈。”
林远航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
他一把摘下耳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在用我妈的声音,操控他,把他变成一把刺向我的刀。”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着这个布满精密仪器的临时病房,
“许队长!”他对着通讯器下令,“带人过来,立刻拆除这个冷库所有的外部电路,包括备用发电机的总闸!切断这里和外界的一切信号连接!”
“老板,这样一来……”许志宏有些迟疑,这意味着他们也将失去对外联络。
“执行!”林远航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要这里,成为一个绝对的‘电磁静默区’。”
十分钟后,仓库内所有的灯光、仪器的指示灯,连同发电机的轰鸣声,全部消失。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和纯粹的黑暗。
林远航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蜡烛。
豆大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了床边的一小片区域。
他搬了张椅子,就坐在少年床前,一言不发。
他没有再尝试去对话,也没有再进行任何医疗干预。
他只是将那本小学课本拿到烛光下,缓缓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哗啦……哗啦……”
老旧纸张翻动的声音,带着岁月特有的干燥和脆弱,成了这片绝对黑暗和寂静中唯一持续的节奏。
它不像机械音那般冰冷,也不像人声那般复杂,它只是一个简单、纯粹、真实存在过的物理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就在林远航翻到课本最后一页时,床上的少年,睫毛再次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眼中的怨毒和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和脆弱。
烛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微弱的星火。
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航的脸上,然后又落在他手中的课本身上。
一滴泪,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冷酷的审判,而是两个破碎而颤抖的音节。
“哥……哥。”
林远航握住他冰冷的手,没有回应。
他只是将那本已经翻到末页的、承载着母亲最后希望的课本,轻轻地、郑重地塞进了少年的怀里。
就在这一刻,仓库高高的屋顶之外,夜空中,一个微不可见的无人机红点悄无声息地掠过。
它悬停了零点五秒,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定位确认,然后悄然远去,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张芸的人,终于找到了这里。
林远航心中了然,这仅仅是前期的侦察,对方还无法确定仓库内的具体情况,但这只嗜血的猎犬,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