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各位恩公,打……打完了吗?”
一个带着明显颤音、小心翼翼的女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一个半塌的集装箱后面怯生生地探出来。
停云拍着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蓬松的狐尾不安地紧贴着腿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三月七立刻像找到了组织,指着她。
“唉?停云小姐!你刚才哪去了?战斗那么激烈,我们都担心你出事了呢!”
停云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带着点楚楚可怜的笑容,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哎呀~让恩公们担心了。实在是……实在是那位恩公(镇渊)与要犯(卡芙卡)打斗的时候,那动静……那气势……”
她夸张地打了个寒噤,双手抱臂,仿佛还在后怕。
“简直如同太古凶兽搏杀!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在那等威势下,连站稳都难,更别提帮忙了!
只好……只好先找个角落躲起来,免得给各位添乱呀~”
她眨动着水汪汪的眼睛,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自责。
符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显然对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极为不齿,但现在没空纠缠这些细枝末节。
她硬邦邦地打断。
“好了!闲话休提!立刻带路前往太卜司!本座要即刻审讯人犯!”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压抑的怒火,刚才镇渊在她眼皮底下溜走的事实让她如同喉咙里卡了根刺。
停云立刻收敛了那副柔弱姿态,恭敬地欠身。
“好的,太卜大人。”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卡芙卡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优雅得体的笑容。
“星槎已备好,这边请。”
一行人随着停云快步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与硝烟的钢铁丛林,登上停泊在港口外围一艘中等大小的制式星槎。
星槎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升空,朝着太卜司所在的罗浮核心区域驶去。
星槎舱内,气氛略显沉闷。
符玄坐在前端主位,闭目凝神,额间法眼微微闪烁着淡金色的微光,似乎在通过某种精神链接远程调度力量,确保押送卡芙卡的安全,同时也在平复因镇渊溜走而翻腾的怒火。
瓦尔特坐在符玄对面,目光沉静地扫过窗外飞速掠过的仙舟景象——流光溢彩的星槎轨道、层叠耸立的琼楼玉宇、远处如同巨兽背脊般起伏的舰体结构。
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一旁被两名云骑军严密看守的卡芙卡身上。
卡芙卡闭着眼,神情平静得令人不安,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三月七凑在窗边,努力将小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好奇地打量着下方变幻的景色,试图驱散心中因镇渊和刚才战斗带来的不安。
星则抱着她那根从不离身的棒球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似乎真的在休息。
没有人再提及那个消失的身影(镇渊)。
但一种无形的、淡淡的压抑感,如同笼罩在星槎舱内的薄雾,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停云安静地坐在角落,低眉顺眼,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云袖的边缘。
与此同时。罗浮,仙舟广场。
这里是罗浮地面层的核心枢纽之一,巨大、开阔,如同舰体内部的“心脏广场”。
平日里,这里是繁华与秩序的象征。由特殊星尘合金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上方模拟天穹的柔和光辉和往来穿梭的星槎流光。
高耸的蟠龙石柱环绕四周,雕刻着仙舟先民的史诗与祥瑞。
连接着各大司部、主要居住区和星槎海中枢的交通要道在此交汇,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色商铺的招牌闪烁着霓虹,空气中弥漫着香茗、点心和各种奇特商品的混合气息,充满了长生种鼎盛文明的喧嚣与活力。
然而此刻,广场的景象却如同被投入了一幅宁静画卷的污墨,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割裂与悲怆。
那光洁的地面,被无数杂乱的、沾着暗红与泥泞的脚印践踏。
被倾倒的担架、丢弃的染血绷带、破碎的医疗器具和凝固的、呈现出暗沉褐色的血迹所玷污。
空气中那股安逸的馨香被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苦涩的草药汤剂气息以及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所取代。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如同突兀生长在广场上的灰白色疮疤,遍布在角落和石柱旁,粗陋的布料在微风中无力地晃动。
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孩童的哭闹声、医护人员嘶哑而急促的指令声、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沉重、令人心头发紧的悲歌。
大量身着不同司部制服的人员如同工蚁般穿梭其中,每个人脸上都刻满了疲惫、焦虑和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
天舶司的星槎调度员对着通讯法器语速飞快地吼叫,联系着各处伤员的紧急转运。
工造司的技术人员正满头大汗地抢修广场边缘一处被流弹或能量冲击损坏的公共灵能照明阵列。
地衡司的吏员们则努力维持着秩序,安抚惊恐的民众,同时快速登记着伤者信息和物资需求……
但最冲击视觉与心灵的,是那些身着云骑军制式盔甲的身影——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些倒下的、残缺的身影。
长长的担架行列排满了广场中心相对开阔的区域,一眼望不到头。
上面躺满了受伤的云骑军士兵。
昔日闪耀着仙舟徽记、象征守护与荣耀的银亮盔甲,此刻布满裂痕、凹陷,沾染着泥土、硝烟和暗红的血迹。
破损处露出的伤口狰狞可怖。
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被能量灼烧焦黑的皮肤、被利器贯穿的血洞、甚至是被巨力撕扯断裂的肢体。
雪白的纱布包裹着伤口,却无法阻止殷红的血渍不断渗出、扩大。
痛苦的呻吟如同低沉的背景音,从牙缝中挤出。
因高烧而产生的呓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混乱。
更多的是强忍剧痛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风箱破漏般的粗重喘息。
仍有战斗力的云骑军士兵们面色凝重,手持兵刃在担架阵列外围巡逻警戒。
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刻骨的仇恨,但更深层的,是面对未知灾难和巨大伤亡时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次担架上的异常动静,都让他们如临大敌。
“都让开点!让开点!别围着!保持空气流通!”
一名嗓门嘶哑的医官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围在几个重伤号担架旁焦急的家属。
“担架!这边的担架快跟上!送到七号帐篷!快!他快撑不住了!”
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哭腔的催促。
“止血粉!还有止血粉吗?!这边伤口又崩开了!快!”
年轻的医士学徒手忙脚乱地按压着一个士兵大腿上不断涌血的伤口,声音带着绝望。
“医师!医师!三号帐篷需要支援!有人快不行了!心脏骤停!快啊——!”
凄厉的呼救声穿透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