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脚步临近,空气里仿佛都开始弥漫起若有若无的苇叶和糯米的清香。校园里的气氛也松弛下来,带着假日前特有的、蠢蠢欲动的雀跃。
这天傍晚,陈沉和杨梅照例在足球场的跑道上散步。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陈沉的手自然而然地与杨梅十指相扣,他的拇指,习惯性地、带着点无意识的亲昵,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自从那个图书馆角落里带着掠夺意味的吻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感,如同藤蔓,悄然滋生,缠绕在日常的每一个角落。陈沉似乎格外迷恋这种肌肤相亲的确认。他会像现在这样,紧紧扣着她的手,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会在她说话时,突然伸手捏捏她柔软的脸颊,看着她愣住后微微鼓起的腮帮,眼里漾开得逞的笑意;更让杨梅心跳加速的是,有时像这样并肩走着,他会忽然停下脚步,将她与他交握的手抬起,送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总是落在她的手背,或是指关节处,轻柔而短暂,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和占有欲。每当这时,杨梅的脸总会“腾”地一下红透,像熟透的虾子,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然后,他会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低低地笑,嗓音带着磁性的揶揄:“盖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在宣告所有权,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霸道,又掺杂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蜜,每每都让杨梅心如擂鼓,既羞赧又……隐秘地欢喜。
此刻,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若有若无的摩挲,杨梅的心跳依旧有些不稳。她微微低着头,盯着跑道上规则的纹路,听着陈沉说着他毕业设计的最新进展。
“……所以,模型基本上跑通了,就是数据还得再优化一下。”陈沉说着,语气轻松。他即将毕业,作为顶尖学府的优秀毕业生,又是那样的家庭背景,前途在旁人看来是一片坦途。但杨梅偶尔能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下,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只是他从不细说。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即将到来的端午假期。
“对了,梅梅,”陈沉侧过头,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很自然地开口,“端午放假,别安排别的事了,跟我回家过节吧。”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约,就像平时约她吃饭、散步一样。
杨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最初的暖意过后,是骤然的冰凉和无所适从。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慌乱的悸动。
跟他……回家?
这两个字像巨石投入她心湖,激起千层浪。
“回家”,不仅仅是一个地点,它背后所代表的,是那个她只在财经新闻和本地电视上偶尔瞥见的、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家族——S市市长陈建国的家。是那个门禁森严、往来无白丁的市委大院。是陈沉从小到大生活的、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她呢?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父母是勤恳踏实的中学教师,生活简单,家教传统而……甚至有些刻板。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见家长”是恋爱关系中一个极其严肃、极其郑重的环节,通常意味着关系稳定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是双方对彼此身份的正式认可和接纳。
可她和陈沉……他们才确定关系多久?虽然那些亲昵的“盖章”让她沉醉,但内心深处,那份源于成长环境和家庭教育的、近乎封建的礼仪规训,在此刻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太快了。这太快了。
他们之间,还隔着太多未知。陈沉即将毕业,他的就业,他的未来规划,他甚至从未对她清晰地说起过。那个显赫的家庭,会如何看待她这样一个背景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平凡的女生?那些审视的、探究的目光,她能否承受得住?
一股巨大的惶恐攫住了她。那不仅仅是对未知环境的畏惧,更是对自身身份的一种深切的不自信,以及对他们这段关系根基是否足够牢固的怀疑。
“怎么了?”陈沉察觉到她的僵硬和沉默,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眉头微蹙,“不方便吗?”
杨梅抬起头,撞进他带着询问和一丝不解的眼眸里。夕阳的光线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她此刻一片混乱的心底。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和犹豫:
“去……你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见……你父母?”
“嗯。”陈沉点头,语气依旧自然,甚至带着点期待,“我妈念叨了几次了,说想见见你。正好趁假期,一起吃个饭,就当普通过节。”
普通过节?杨梅在心里苦笑。这怎么可能普通?对于陈沉这样的家庭,任何一次非正式的会面,都可能被赋予超出寻常的意义。他或许觉得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家庭聚会,但他父母呢?他们会不会认为这是她急于确认身份、甚至有所图谋的信号?
那些从小被灌输的“女孩子要矜持”、“名不正则言不顺”、“门当户对”的观念,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无法轻易点头。
“我……”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蚋,“我觉得……好像有点太快了。”
“快?”陈沉似乎有些意外,他伸手,想像往常一样去捏她的脸,却被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杨梅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知道自己这个躲避的动作可能伤到了他,但她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无法坦然接受这种亲昵。
“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她试图解释,声音带着恳求的理解,“而且,你马上要毕业了,事情那么多……我去你家,会不会……太打扰了?也不太……合适。”
“不合适?”陈沉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沉了下来,脸上的轻松和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杨梅有些陌生的冷凝,“哪里不合适?跟我回家吃顿饭,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不能理解。在他看来,带喜欢的女孩回家见父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他认可她、想要让她进入自己生活圈子的最直接表达。他甚至以为她会高兴。
可她的反应,却是退缩,是拒绝,是搬出“太快”、“不合适”这种在他看来完全是借口的理由。
一种被推拒的失落和隐隐的怒气开始在他心底滋生。自从图书馆那个吻之后,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毫无隔阂,他以为她完全属于他。可此刻,她的犹豫和闪躲,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
“杨梅,”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压迫感,“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杨梅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担心他家庭的壁垒,担心旁人异样的眼光,担心自己不够好,担心这段感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更担心那套深植于心的“礼仪”告诉她,此刻点头,便是“轻浮”……
可这些话,她要如何说出口?在他那理所当然的、带着些许质问的目光下,她只觉得自己的那些顾虑,显得如此小家子气,如此……上不得台面。
“我没有担心什么……”她无力地辩解着,声音越来越小,“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陈沉追问,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等我毕业?等工作稳定?还是等你觉得‘门当户对’了?”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挫败而生的口不择言。
“门当户对”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杨梅内心最隐秘的痛处和自卑。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和屈辱。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带着颤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陈沉心里猛地一揪,后悔瞬间涌上。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他并非有意羞辱她,只是那种满腔热情被一盆冷水浇灭的挫败感,让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梅梅,我……”他试图缓和语气,伸手想去拉她。
但杨梅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她用力咬着下唇,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对不起,”她飞快地说,声音哽咽,“我……我还没准备好。真的……对不起。”
说完,她再也无法面对他复杂难辨的目光和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操场,将那片温暖的夕阳和僵立在原地的陈沉,一起抛在了身后。
陈沉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伸出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最终无力地垂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席卷了他。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操场边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漫长。
他想起父亲偶尔提及的、关于他未来发展的规划,那些他尚未对杨梅细说的、可能身不由己的选择;想起母亲看似温和实则挑剔的目光;更想起杨梅刚才那受伤而倔强的眼神……
就业的压力,家庭的期望,与恋人之间因背景差异而产生的、看似无形却切实存在的隔阂……所有的一切,在这个端午前夕的黄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和杨梅之间的,不仅仅是她心中那点“封建的礼仪”,还有更多、更复杂的,来自于现实和未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而这个邀请的失败,像一道突然出现的裂痕,让他开始审视,他们这段始于心动和甜蜜的感情,能否经得起即将到来的、毕业季的风雨和现实差距的考验。
端午的粽香似乎还在空气中隐约可闻,但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傍晚,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