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技术的整合工作,果然如预想般陷入了僵局。
连续几天,会议室的争论声不绝于耳,白板上的架构图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核心的数据接口协议问题依然像一道天堑,横亘在科睿原团队和星辉遗留团队之间。
李工这边坚持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必须采用更开放、更具前瞻性的新标准,即使短期内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进行底层重构。
而周工带领的原星辉团队,则固执地守护着他们耗费心血构建的封闭体系,认为稳定性和安全性高于一切,激烈反对“推倒重来”式的激进方案。
张涛夹在中间,调解得焦头烂额。
连他都开始怀疑,强行融合两个技术理念迥异的团队,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林未曦再次主持协调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会议室里弥漫的焦躁与对立情绪。
周工甚至激动地拍了桌子:“林总!这不是理念问题,是现实问题!
强行整合的风险谁也承担不起!”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未曦身上,等待着她的决断。
是强行推行李工的方案,还是向星辉团队的保守妥协?
林未曦没有看任何一方,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道代表技术壁垒的粗重红线上,沉默了片刻。
就在气氛几乎凝固时,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工,周工,你们都错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争论的焦点,不该是‘用谁的方案’,”
林未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道红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而应该是‘如何共同解决这个问题’。”
她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工和周工:“李工,你看到了未来,但忽略了平稳过渡的现实成本和技术风险。
周工,你守护了过去的成果,却闭上了眼睛,拒绝看到开放融合才是唯一生路。”
“从现在开始,没有科睿方案,也没有星辉方案。”
她掷地有声,“成立一个联合技术攻坚小组,李工和周工共同担任组长。
给你们三天时间,我要看到一个既能满足长远开放需求,又能最大限度利用现有技术沉淀、确保平稳过渡的‘新科睿’融合方案。
资源、权限,我全力支持。
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她没有选择站队,而是用更高的格局,强行将两个对立的团队捆绑在了一起,赋予了他们共同的目标和责任。
李工和周工都怔住了,看着彼此,眼神复杂。
拒绝?林未曦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固守己见就是能力问题。
接受?意味着他们必须放下成见,真正坐下来,一起解决这个最棘手的难题。
“是,林总。”李工率先沉声应道。
周工嘴唇动了动,最终也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了。”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被强行拧成一股绳的氛围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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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未曦回到办公室,感觉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
精神上的消耗远大于体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她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问:“我是不是太强势了?”
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在她头顶响起:“是有点。
不过,有时候就需要这样快刀斩乱麻。”
他温热的手指代替了她的,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她的太阳穴,缓解着她的疲惫。
“我只是觉得,时间不等人。齐瀚不会给我们慢慢磨合的时间。”
林未曦放松地靠在他的触碰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做得对。”
陆沉舟语气肯定,“优秀的领导者,不是不遇到问题,而是能用自己的方式,迫使问题得到解决。
你给了他们方向和压力,也给了他们资源和信任,剩下的,就看他们的专业和能力了。”
他的理解和认同,总是能精准地抚平她内心的不确定。
她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信任和支持,让她心头一暖。
“希望他们能争气。”她叹了口气。
“会的。”陆沉舟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别忘了,你选中的,本就是最顶尖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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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程曦拉着沈墨言,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开到了江边。
夜晚的江风带着水汽,吹散了白日的闷热。
程曦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忽然开口:“沈墨言,你的过去……是不是很辛苦?”
沈墨言站在她身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将一切埋藏在冰冷的外表之下。
程曦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
但是,我不想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
你看未曦和陆沉舟,他们也是各有各的过去,但现在可以一起面对。”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但我也想了解全部的你。
好的,坏的,我都想接着。
你可以慢慢说,说一点点,或者不说,都没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江风拂过程曦的发丝,路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芒。
沈墨言看着这样的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曦以为他依旧不会开口。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有些艰涩地,吐出了几个字:“我……不是孤儿。”
程曦屏住了呼吸,没有打断他。
“我父亲……他曾是‘星辉’最早的核心研究员之一。”
沈墨言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蒙着岁月的尘埃,“后来……‘星辉’出事,他被人陷害,背负泄露核心技术的罪名,郁郁而终。
母亲不久也……我跟了母姓,被送到国外……”
他说得很简略,省略了太多的细节和痛苦。
但程曦已经能从那寥寥数语中,拼凑出一个少年所经历的巨变、冤屈与漂泊。
她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所以她追查“星辉”旧案,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追查他父亲当年的真相?
所以他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未曦,不仅仅是因为陆沉舟的托付?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用力攥紧。
“都过去了。”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心疼和坚定,
“沈墨言,以后你有我。
我们一起,把你父亲的名字,洗干净。”
沈墨言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但他眼中那常年不化的冰层,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江水流淌,灯火温柔。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而是选择让她,靠近了他内心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废墟。
技术整合的壁垒尚待攻克,但情感的壁垒,已在真诚的陪伴下,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