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南疆行营总管冯闯的仪仗,在数百名精锐亲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开进了武平城。
冯闯年约五旬,面容粗犷,身着精良的明光铠,腰佩御赐宝剑,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他刻意放慢速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两旁肃立的边军士卒和前来迎接的云州官员,心中那份新官上任的意气风发,却渐渐被一丝疑虑取代。
太安静了,也太整齐了。
这些士卒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军容严整得令人心惊。
他们看向自己仪仗的目光,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隐约间,还有一丝淡淡的敌意!
而那些按品阶肃立的官员,虽然礼数周全,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古井无波。
仿佛他这位奉旨总揽对宋军务的行营总管,与这武平城的一砖一瓦并无区别。
没有预想中的热情逢迎,也没有预料中的暗中投靠,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种无懈可击的,冰冷的秩序之下。
“末将,下官,恭迎冯总管!”
陆沉站在首位,身后,林羽,叶峰等锦衣卫高层,以及云州主要的文武官员。
齐声见礼,声音洪亮却缺乏温度,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
陆沉越众而出,一身青色蟒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冯总管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我已在镇抚使衙门备下薄宴,为总管接风洗尘。”
冯闯压下心头那丝不快,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刻意表现出豪爽与亲热,用力和陆沉握了握手。
“陆镇抚使太客气了!老夫在京城就久闻你少年英雄,屡立奇功,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云州在陆镇抚使治理下,当真是气象一新,铁板一块啊!”
他最后一句,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
陆沉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侧身优雅引路。
“冯总管过誉,皆是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请!”
接风宴设在镇抚使衙门大堂,比之前迎接李文翰时更为隆重,水陆珍馐,觥筹交错,但气氛却更加微妙和压抑。
冯闯带来的几名心腹将领和文官,主动与同桌的云州官员将领攀谈,却发现对方虽然客气周到,言语间却滴水不漏。
谈及边境军务,对方言必称需请示陆镇抚使,或按镇抚使既定方略。
谈及地方政务,对方则推说一切由陆镇抚使统筹。
即便是闲聊风土人情,对方也语焉不详,轻易便将话题引开。
仿佛有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将冯闯一行人与整个云州官场,军界清晰地隔离开来。
他们像是闯入别人家宴席的陌生人,尽管主人礼仪周全,却始终能感受到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冯闯放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让大堂稍微安静了些。
他看向主位上的陆沉,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已锐利起来,终于切入正题。
“陆镇抚使,老夫奉陛下旨意,总揽对宋战守机宜,节制云州诸军。”
“如今既已到任,这云州境内的兵马勘合,防务部署,粮草调配,以及未来对飞云关的进取方略,还需陆镇抚使鼎力支持,尽快交接清楚才是。”
“毕竟,军情如火,耽搁不得啊。”
这一刻,所有云州官员的目光都悄然聚焦在陆沉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陆沉不慌不忙,用绢布擦了擦手,端起酒杯向冯闯示意了一下,笑容温润如玉。
“冯总管心系国事,让人佩服,请总管放心,云州上下,定当谨遵圣命,全力配合总管行事。”
“一应兵马名册,粮草库存账簿、关隘布防舆图,下官早已命人整理完备,稍后便可遣人送至行营衙门,供总管随时查阅。”
他话语流畅,态度恭谨,冯闯脸色稍缓。
然而,陆沉话锋随即微微一顿,继续道。
“至于具体的军务调度……冯总管您初来乍到,对云州边情、将领能力、乃至宋军最新动向,恐尚需时日熟悉。”
“依我看来,眼下边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宋军新败,必不甘心,飞云关守军更是日夜惕厉。”
“为确保万无一失,不若暂且由行营宏观筹划,具体的防务巡查、部队日常操练、斥候派遣、乃至对飞云关的侦缉刺探事宜,暂时仍按原有章程进行,以免仓促变更,出现疏漏,被宋国细作所乘,酿成大祸。”
他言辞恳切,完全是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模样。
“待总管熟悉我云州边事详情,洞察敌我虚实之后,再行调整方略,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不知冯总管意下如何?”
冯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陆沉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很低,但核心意思赤裸裸——名册、账簿、图纸这些死物可以给你,表面文章做足。
但实际的军队指挥权、人事任免权、情报掌控权,你想都别想!
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火气,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涩。
“呵呵……陆镇抚使……考虑得果然周详,思虑缜密,老夫……佩服。”
“那就……暂且先依镇抚使之见。”
他感觉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难受至极。
不甘心的冯闯,目光再次扫过席间那些云州将领,尤其是几位他印象中资历较老。
或许对陆沉快速崛起心存不满的将领身上停留,希望能捕捉到一两个眼神闪烁,或许可以暗中拉拢的对象。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那些将领接触到他的目光,要么立刻恭敬地垂下眼帘,要么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更有甚者,眼中甚至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轻蔑与嘲弄。
这场接风宴,就在这种表面觥筹交错、内里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中,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