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城的断墙后,临时搭建的丹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血腥气。凌薇盘膝坐在万象鼎前,素白的道袍袖口已被血浸透,一道细小的伤口在她指尖开合,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红梅。
城外的厮杀声暂时平息,却更衬得丹房内寂静得可怕。昨夜敢死队冲击魔族中军后,幸存的修士虽保住了性命,却因爆元丹的反噬沦为废人。凌薇看着那些瘫在草席上、连抬手都艰难的身影,心中像被巨石碾过——他们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若不能抓住,才是最大的辜负。
“必须再炼一炉爆元丹。”凌薇对守在门口的夜宸说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魔族休整后定会再次攻城,我们需要更多筹码。”
夜宸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可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灵力早就透支,再强行炼丹……”
“没有时间了。”凌薇打断他,指尖在万象鼎的纹路中划过,鼎身因她的触碰而微微震颤,“普通爆元丹威力不足,昨夜若不是白长老以命相搏,根本砍不倒中军旗。我要改良丹方,让药效再提升三成。”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药材,曦光草、焚心花、断魂草……这些本是互相克制的灵材,在爆元丹的丹方中却需达成诡异的平衡——以焚心花的燥烈催动灵力暴涨,以曦光草的温润缓冲冲击,再以断魂草的阴寒锁住灵力,使其在半个时辰内精准爆发。
但这平衡极其脆弱,稍有不慎便会炼出毒丹。凌薇前几日炼制时,便是因灵力不稳,废了近半药材才成一炉,威力却始终差了火候。
“问题出在哪?”凌薇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鼎壁上的云雷纹。净灵珠悬在她胸前,光芒黯淡得几乎要熄灭,这是灵力枯竭的征兆。她尝试运转心法,丹田内却空空如也,只剩下微弱的气流感,连催动丹火都异常艰难。
这时,她忽然想起玄尘子传授丹方时的叮嘱:“爆元丹者,以力催命,以命换时,非至阳至纯之物不能驾驭。寻常灵力为引,终如隔靴搔痒,若欲极致,需以‘活源’为引……”
当时她不解“活源”为何物,此刻望着指尖不断渗出的血珠,心中陡然清明——所谓活源,便是修士自身的精血。精血中蕴含着最本源的生命之力,既能中和药材的戾气,又能将丹药与使用者的灵力彻底绑定,让药效发挥到极致。
“以血为引……”凌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伤口处的血珠正凝聚成珠,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的净灵血脉本就与寻常修士不同,精血中蕴含的净化之力或许能让爆元丹在提升威力的同时,减轻几分反噬的痛苦。
可精血损耗的代价极大,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根本。她如今灵力本就空虚,再失精血,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夜宸突然按住她的手,玄铁刀在他掌心泛着寒光,“用我的血,天元盟的血脉虽不及净灵血脉,却也足够纯粹。”
凌薇抽回手,轻轻摇头:“你的灵力要留在守城,而且……这炉丹药需要净灵血脉的净化之力中和毒性,换了别人不行。”
她没有再犹豫,右手食指在鼎沿轻轻一划,伤口瞬间裂开,鲜血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一道血线,直直落入鼎中。
“嗡——”
万象鼎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仿佛被滚烫的精血唤醒。原本沉寂的药材突然躁动起来,焚心花的赤红火焰与断魂草的幽蓝寒气在鼎中疯狂冲撞,曦光草的金光被挤压在角落,眼看就要溃散。
“凝神!”凌薇低喝一声,强行提起最后一丝灵力,指尖结印,引导着指尖的血珠精准地滴向鼎中冲突最激烈的地方。
第一滴精血落下,如火星撞入油锅,鼎内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焚心花的燥烈之力被精血包裹,竟奇异地收敛了几分;断魂草的阴寒顺着血珠蔓延,与曦光草的金光缠绕在一起,形成一道红、蓝、金三色交织的漩涡。
凌薇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指尖的伤口开始发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经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随着精血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连净灵珠的光晕都开始闪烁不定。
“撑住!”夜宸在门口低吼,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看着凌薇的嘴唇从红润变得惨白,看着她鬓角的发丝被冷汗浸湿,却只能死死攥紧玄铁刀——他知道,此刻任何打扰都可能让丹药功亏一篑。
第二滴、第三滴……精血不断落入鼎中,鼎内的漩涡越来越稳定,药材的灵力被彻底激发,散发出的药香不再带着暴戾之气,反而多了一丝温润的生机。这是净灵血脉的功劳,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爆元丹的破坏性力量牢牢锁住,只留下纯粹的爆发力。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滴精血落下时,凌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在万象鼎上。血珠顺着鼎壁的纹路流淌,竟与那些云雷纹融为一体,发出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成了!”凌薇眼前发黑,却死死盯着鼎盖。
万象鼎剧烈震颤,鼎盖“砰”地一声弹飞,数百枚丹药冲天而起。与之前不同,这炉爆元丹通体呈暗红之色,表面流淌着细密的血纹,药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红之气——那是净灵血脉的印记。
丹药在空中盘旋一周,自动落入凌薇早已备好的玉瓶中。瓶身接触到丹药的瞬间,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
凌薇看着玉瓶,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随即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薇儿!”夜宸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体。入手处一片冰凉,她的皮肤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指尖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却已没了之前的血色,只剩下惨淡的殷红。
“凌姑娘!”苏沐雪带着灵族医师匆匆赶来,看到凌薇的模样,惊呼一声,“快!把生命之树的汁液拿来!”
医师立刻取出一个玉碗,将几滴翠绿的汁液倒入其中。苏沐雪小心翼翼地撬开凌薇的牙关,将汁液喂了进去。汁液入喉,凌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怎么样?”夜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掌心的玄铁刀不知何时已被他攥得变形。
医师为凌薇把脉后,长舒一口气:“还好,只是精血与灵力双重透支,没有伤及根本。但她至少要卧床静养七日,期间绝不能再动用灵力,更不能炼丹。”
他指着那些暗红的爆元丹,眼中带着惊叹:“这些丹药……蕴含着极其纯粹的生命之力,虽然依旧霸道,却比之前的温和了许多,服用者就算修为尽废,也能保住性命。凌姑娘是以自身精血为引,硬生生改变了丹药的属性啊。”
夜宸拿起一枚丹药,入手温润,不像之前那般冰寒刺骨。丹药表面的血纹在阳光下流转,仿佛能看到凌薇指尖滴血的模样,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把丹药收好。”夜宸将玉瓶交给秦风,声音低沉,“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用。另外,加派三倍人手守住丹房,任何人不得打扰凌姑娘休息。”
苏沐雪为凌薇盖上毯子,看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轻声道:“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夜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守在床边,玄铁刀靠在墙角,刀身的寒芒映着他坚毅的侧脸。城外的风再次呼啸起来,带着魔族重整旗鼓的气息,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有凌薇炼出的丹药,有守城将士的决心,更有这丹房内凝聚的、以血与魂铸就的希望,望北城,一定能守住。
鼎中残留的药香与血腥气渐渐融合,在丹房内弥漫成一种奇异的气息。那是牺牲的味道,是守护的味道,更是绝境中不肯熄灭的、属于人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