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美术馆大门的瞬间,傍晚的暖风扑面而来。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与馆内刚刚结束的冰冷冲突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云舒在高高的台阶顶端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空气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稍微缓解了她胸口的窒闷。手袋里,母亲的遗物沉甸甸地贴着身体,像是一个无声的安慰。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她想起二十岁生日那天,柳玉茹不小心打碎了母亲留给她的古董音乐盒。那是母亲生前最珍爱的物件,从外祖母那里传下来的。她跪在地上,一片片拾起那些碎瓷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是陆砚秋...
他连夜找遍全城的古董修复师,最后亲自飞往瑞士,找到唯一能修复的老师傅。三个月后,当他把修复如初的音乐盒放在她面前时,她扑进他怀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时的他们,多么美好。
可后来的变故,却始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误会。
那天,顾云舒特意起了个大早,亲手做了陆砚秋最爱吃的芒果糯米饭。她知道他最近为了新项目经常加班到深夜,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提着精心准备的餐盒,轻车熟路地来到陆氏集团。前台见到是她,微笑着示意她可以直接上去。
就在她走向总裁办公室的走廊上,透过半开的会议室玻璃门,她看到了令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陆砚秋正和叶梵夏坐在一起用餐。那个曾经公开表示过对陆砚秋有好感的女人,那个让她吃过无数次醋的女人,此刻正笑靥如花地坐在她男朋友对面。
顾云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餐盒的提手深深勒进掌心。她记得很清楚,半年前,就是因为叶梵夏频频对陆砚秋示好,他们大吵了一架。当时陆砚秋抱着她,郑重承诺:我以后不会再单独见她,相信我。
可现在...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陆砚秋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云舒?你怎么来了?
叶梵夏也转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顾小姐,好巧啊。砚秋说这家日料很不错,非要带我来尝尝。
顾云舒看着桌上精致的日料餐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略显朴素的便当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打扰你们了。她转身就要离开。
陆砚秋急忙追出来,拉住她的手腕:云舒,你听我解释。叶梵夏是来谈合作的,我们只是顺便吃个饭...
顺便?顾云舒甩开他的手,声音发冷,顺便需要特意去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店打包?顺便需要避开所有员工在会议室单独用餐?陆砚秋,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真的只是谈工作!陆砚秋的语气也急躁起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顾云舒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单独见她的?现在被我发现,反倒成了我的错?
就这样,为了这顿工作餐,两人陷入了冷战。其实顾云舒知道大概率真的是工作往来,可被背叛的感觉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而陆砚秋觉得她小题大做,也不肯先低头。
就在这个周末,陆氏的酒会上,阮软在陆砚秋的酒里下了药。等他醒来时,人已经在铂悦酒店1007号房,阮软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身边,而门外是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
这场丑闻迅速席卷全城。陆老爷子陆翰霆震怒之下,将陆砚秋叫到书房。
你必须娶阮软。陆翰霆的语气不容置疑,陆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你手里。
陆砚秋当时激烈反对:我爱的是云舒!这分明是阮软设计的圈套!
陆翰霆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那又如何?事已至此,你若执意不娶阮软...
他走到陆砚秋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我就让顾氏破产。顾云舒最在意的,不就是她母亲留下的那些股份吗?你说,如果顾氏没了,她母亲的心血付诸东流,她会不会恨你一辈子?
陆砚秋至今还记得父亲那双冷酷的眼睛。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威胁。
我送你。
陆砚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坚定,将顾云舒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顾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天边那抹绚丽的晚霞,沉默了许久。霞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太过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
今天,他确实帮了她。
在父亲的巴掌即将落下时,是他及时阻止;在她被那个孩子恶语中伤时,是他站出来维护;在她被那一家子围攻时,是他挡在她身前。
这份维护,是真实的。
可是...
五年前那场变故同样真实。当她得知陆砚秋要和阮软结婚的消息时,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她疯了一样去找他,却连陆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最后只收到阮软派人送来的婚礼请柬,上面还附着一张字条:现在,他是我的了。
那一刻,她才知道什么叫心碎。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如果当初她没有因为叶梵夏的事和他冷战,如果她当时能冷静地听他解释,是不是就能避免后来的悲剧?是不是就能在他被下药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而重建却可能需要一辈子。破碎的镜子,即使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
她缓缓转身,对上他的视线。
夕阳的金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软化了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但他眼底那抹深沉的疲惫,却在此刻无所遁形。这五年的婚姻,想必他也过得并不如意。
今天,她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是回国后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话。
陆砚秋看着她被霞光柔化的眉眼,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脆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这五年来他每天都在后悔,告诉她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会推开那扇会议室的门,当着林薇的面把她拥入怀中,告诉所有人他爱的人只有她。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心中的冰层太厚,任何贸然的靠近都可能将她推得更远。而且,父亲当年的威胁言犹在耳,他不能拿顾氏冒险,不能让她母亲的心血毁于一旦。
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上车吧。
他为她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门框顶端。
这一次,顾云舒没有拒绝。她弯腰坐进副驾驶座,车内弥漫着熟悉的冷冽木质香,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味道,曾经是她最安心的依靠。
陆砚秋轻轻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载着两人之间复杂难言的情绪,驶向未知的远方。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陆砚秋的侧脸上跳跃。顾云舒悄悄注视着他专注开车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开车带她去海边看日出。
那时他说:云舒,我会永远保护你。
可是后来,伤她最深的,偏偏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