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长信宫的琉璃灯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映得如同白昼。
云璃立在回廊下,望着庭院里被风卷落的梧桐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银质药碾——这是她昨日刚改良的量具,能精准称出药材克数,却被北地药商斥为“离经叛道的西洋镜”。
“娘娘,南药行的沈老板求见,说带了新晒的川贝。”
贴身侍女青禾轻声禀报。云璃转身时,恰逢萧承煜踏着暮色进来,玄色朝服上还沾着金銮殿的寒气。
他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峰,伸手将一枚暖炉塞进她掌心:“南北药商在御药房争执,户部尚书奏请陛下定夺,你猜陛下怎么说?”
暖炉的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云璃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陛下素来主张兼容并蓄,想来是……”
“陛下让你办一场药膳大赛。”
萧承煜打断她,拇指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北地药商说你用的新药材伤脾胃,南地说他们的炮制药法失了药性,谁也不服谁。这场比赛,便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到底哪种法子好。”
云璃心头一震。
她推广的现代药材种植法,确实比古法产量高三成,可炮制药典里的“酒蒸大黄”“蜜炙甘草”,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正思忖间,萧承煜已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决赛那日,我会亲自到场。你只需……”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她腰间穴位,“记住这个时辰,到后台来。”
七日后的决赛设在太液池畔的水榭。南药行沈老板端出的“川贝雪梨盅”,用的是岭南新摘的川贝,晶莹剔透如珍珠。
北地药商代表秦老掌柜则呈上“当归羊肉汤”,陶罐里飘出的药香醇厚绵长。
云璃坐在评审席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昨夜萧承煜送来的密信——秦老掌柜与时空管理局暗线有往来,需格外留意。
“下一道,是北地药商的压轴菜,‘人参固本糕’。”
司仪的声音刚落,秦老掌柜便亲自端着玉盘上前。
云璃细看那糕点,米白的糕体里嵌着暗红色的参片,切口处却泛着不自然的莹光。
她不动声色地用银簪挑起一小块,簪头瞬间变黑——这是时空管理局特有的致幻剂反应!
就在此时,萧承煜忽然轻咳一声。云璃会意,借口更衣离席,快步走向后台。
月洞门后,萧承煜已等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
见她进来,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将银针抵在她虎口处:“秦老掌柜的人参糕里,有致幻剂‘牵机引’,过量会让人产生时空错乱的幻觉。”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云璃倒吸一口凉气,却见萧承煜的指尖也覆了上来。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竟像有细碎的电流窜过。
两人的银针在她腕间穴位上轻轻相抵,如同以皮肉为笺、银针为笔,无声传递着讯息。
“牵机引遇醋会显蓝色。”
萧承煜的气息近在咫尺,银针微微颤动,“决赛菜品需各评委分食,若当众揭穿,恐打草惊蛇。”
云璃的银针轻点他手背,反问:“那该如何?”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冷宫,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为发烧的她施针,也是这样温热的指尖,也是这样让人心慌的悸动。
“我会故意输。”
萧承煜的声音压得极低,银针猛地刺入她曲池穴,“他们要的是‘天下第一医妃’的名头,我便让给你。届时你执掌太医院,才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据点。”
云璃猛地抬头,撞进他认真的眼眸。他眼底映着水榭的灯火,像揉碎了漫天星辰:“可你……”
“没有可是。”
他打断她,指尖终于离开她的皮肤,留下一片滚烫的触感,“记住,拿到桂冠后,立刻去查秦老掌柜的药材库房,我已让人在那里布了天罗地网。”
回到评审席时,最后一道菜已端上桌。萧承煜作为特邀评委,正漫不经心地用银匙拨弄着碗里的人参糕。
当司仪请他点评时,他忽然放下银匙,朗声道:“北地的固本糕虽好,却失了平和之道。倒是云璃姑娘前日试制的‘薄荷茯苓糕’,用了新法制的茯苓,既去湿又不伤胃,堪称药膳典范。”
满场哗然。秦老掌柜脸色铁青,刚要起身辩驳,却见萧承煜朝他举杯,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秦老掌柜的手艺自然精湛,只是……这参片似乎有些异样?”
秦老掌柜手一抖,酒杯“哐当”落地。云璃趁机起身,朗声道:“民女愿以‘薄荷茯苓糕’为天下药商做个示范——药材无分南北,制法不论新旧,能解百姓疾苦的,便是好法子!”
当内侍监总管高声宣布云璃为“天下第一医妃”时,萧承煜站在人群中,遥遥朝她举杯。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玄色朝服染成一片银辉。
云璃忽然想起后台那枚相触的银针,电流般的酥麻仿佛还在指尖流转。
而她不知道的是,萧承煜袖中那封密信上,“天罗地网”四个字的墨迹,早已被他掌心的汗濡湿。
太液池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堤岸,将满池灯火碎成点点星光。
云璃捧着那枚象征荣誉的金簪,忽然明白这场看似化解争端的药膳大赛,不过是另一场较量的开始。
而她与萧承煜之间,那些藏在银针触碰里的默契与悸动,终将在这场跨越时空的暗战中,织成一张沉默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