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落下时,林默就醒了。
炕那头的苏婉还睡着,呼吸均匀,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看着温顺又安静。
张桂兰和两个小姨子挤在另一头,苏青的胳膊搭在苏蓝身上,两人睡得正沉,肚兜的带子松了些,露出小半截肩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林默轻轻挪开压在腿上的丫丫的小脚丫,披了件衣服溜下炕。
昨晚从张寡妇那儿回来时,天快亮了,他没敢弄出动静,挨着苏婉躺下时,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似的涌。
院里的露水还没干,石板地上滑溜溜的,沾着些草屑。
林默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发呆,好久,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烟火气,混着肉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林默掀了灶房的布帘,就见苏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得她侧脸发红,鬓角的头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上。
锅里咕嘟咕嘟响,是炖肉的声音,油星子溅在锅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醒了?”
苏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
“我想着你今天要进山,炖了点肉,给你垫垫肚子。”
林默没说话,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苏婉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里的火钳还夹着根柴禾,却没往灶里送。
“别闹,火要灭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
林默把脸埋在她颈窝,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那点因昨晚荒唐事而起的躁乱,忽然就平了些。
这味道踏实,像晒过太阳的被子,像刚收的新麦,是家的味道。
“婉儿。”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对不住。”
苏婉添柴的手顿了顿:“咋突然说这个?”
“昨晚……”林默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我不是故意的。”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苏婉没回头,只是慢慢把柴禾塞进灶里,火舌舔着木柴,发出更旺的声响。
“我知道你没睡好。”
她轻声说,“夜里翻身翻了半宿,我听见了。”
林默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我出去吹风,碰上张嫂子了。”
苏婉的肩膀颤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她说想报答我打算带她进山的情分。”
他等着苏婉生气,等着她推开自己,甚至等着她掉眼泪。
换了哪个女人,怕是都忍不了这种事。
可苏婉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挣开他的胳膊,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有点红,却没掉泪,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委屈,有无奈,偏偏没有怨怼。
“我知道。”
她抬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指尖划过他的领口,带着点凉。
“娘说过,男人有时候就像没拴住的野狗,管不住自己。”
林默的脸腾地红了,想辩解,又不知道说啥。
“我不怪你。”
苏婉低下头,看着灶台上的豁口,声音轻得像叹气。
“是我没用。”
“不是的!”
林默赶紧打断她,“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混账,是我……”
“别说了。”
苏婉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
“我真不介意。这世道活着不容易,家里多个人手总是好的。张嫂子能帮着干活,还能帮忙照顾丫丫,算起来是咱们占了便宜。”
林默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婉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她至少会闹几句,哪怕是象征性的,可她没有。
她就像接受天会下雨、地会生草似的,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这平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堵。
他知道这是古代,女人对这事看得淡,可苏婉越是懂事,他越觉得愧疚。
“你别这么想。”
林默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是我不对,往后我……”
“往后的事往后说。”
苏婉抽回手,转身揭开锅盖,肉香瞬间涌了出来,浓得化不开。
“先吃饭。你今天要进山探路,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她盛了碗肉放在灶台上,又往锅里添了把野菜,用铲子搅了搅:“我跟娘商量了,今天就把能带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你定的那地方要是真能住,咱们明早就搬。”
林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现代人,骨子里总觉得一夫一妻才对,可真到了这世道,看到苏婉这样的反应,又觉得这种‘陋习’里藏着一种无奈的生存智慧。
与其争风吃醋耗尽力气,不如抱团取暖活下去。
虽然他作为男人,也充满了妄想,可真当接触到时,却无法和土生土长的这个时代的人接受的这么没有违和感。
“我还想带几个人。”
林默靠在门框上,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
“其他人还在考虑,但应该会带下河村老猎户家的虎妞娘俩。”
苏婉搅野菜的动作顿了顿:“以前和你一起长大的女娃?”
“嗯。”林默点头,“老猎户王伯以前对我恩重,他儿媳妇和孙女……我不能不管。”
“行啊。”
苏婉把铲子放在灶台上,“你觉得该带就带。多个人多双手,进山后开荒也能快点。”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林默笑了笑:“你是家里的男人,这些事你定就好。我和娘、青儿蓝儿,都听你的。”
林默的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像被灶膛里的火烤着似的。
他走上前,从后面抱住她,这次苏婉没躲,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快松手,娘和妹妹们该醒了。”
果然,院里传来张桂兰的咳嗽声,接着是苏青和苏蓝的说话声,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林默松开手,帮着把碗筷摆到堂屋的矮桌上。
锅里的肉炖得烂熟,混着野菜的清香,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丫丫被香味勾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跑出来,扑到林默腿上:“爹爹,肉!”
“嗯,吃肉。”
林默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口,“丫丫多吃点,长高高。”
张桂兰带着苏青苏蓝进来时,看到桌上的肉,眼里都亮了亮。
大概是知道要离开住了这么久的地方,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除了炖肉,苏婉还蒸了几个野菜团子,虽然面糙,却填肚子。
“多吃点。”
张桂兰给苏青苏蓝碗里各夹了块肉,“今天得干活,没力气可不行。”
苏蓝低着头扒饭,脸颊红扑扑的,偶尔偷偷抬眼瞥林默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苏青比她大方些,却也红着脸,不敢说话。
林默知道她们还记着昨晚的事,假装没看见,只顾着给丫丫喂肉,把瘦的部分剔下来自己吃,肥的都塞给丫丫,多补充点油水。
“我吃完就进山。”
林默咽下嘴里的饭,看着张桂兰,“娘,您和婉儿在家把东西再归置归置,别落下啥要紧的。种子和布都包好,铁器也得带上,进山用得着。”
“知道了。”
张桂兰点头,“你自己当心,别往深了去,探好路就赶紧回来,别让人惦记。”
“嗯。”
林默应着,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站起身,“我走了。”
苏婉跟着站起来,帮他理了理衣襟,又往他怀里塞了个野菜团子:“路上饿了吃,早点回来。”
“知道。”
林默捏了捏她的手,又看了眼张桂兰和两个小姨子,“娘,青儿,蓝儿,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张桂兰挥了挥手,苏青苏蓝低着头“嗯”了一声,脸颊更红了。
林默最后看了眼这住了几年的破屋,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却突然觉得舍不得。
可他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
他紧了紧怀里的野菜团子,转身推开院门。
晨光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叶子上的露水闪着光。
远处的山上飘着薄雾,像层纱似的,遮住了深绿的林子。
林默深吸了口气,朝着山路的方向走去。
脚踩在带着露水的草地上,有点凉,却让他心里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