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靠在那块青灰色的岩石上,肩胛骨下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粗布短褂的后片被浸得沉甸甸的,贴在皮肉上又凉又黏。
稍微动一下,布料就和刚结了层薄痂的伤口撕扯在一起,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瞬间黑了一瞬。
眼皮重得像黏了浆糊,每一次眨眼都要调动脸上所有的力气,才能勉强掀开一条缝。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颅腔里筑巢。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看清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可视线里的树干早成了扭曲的色块。
“不能睡……”
林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舌尖甚至尝到了自己咬出血的铁锈味。
他心里清楚,一旦睡过去,说不定就再也醒不来。
空气里的血腥味,风裹着那股浓烈的气息往鼻子里钻,混着野猪身上特有的腥膻气,绕着鼻尖打转。
他甚至能想象到,山坳里那群野狼已经循着味往这边来了。
他现在这副连抬手都费劲的样子,真遇上了,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可身体实在不听使唤。
四肢像灌了铅,胳膊垂在身侧,连抬一下指尖都要攒足全身的劲。
疲惫感像涨潮的海水,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漫,先是小腿发沉,接着是腰腹被裹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发闷。
伤口的疼渐渐麻木,只剩一片钝钝的酸胀,混着昏沉的晕眩,像有只手在拽着他往黑暗里沉。
他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哪怕挪到旁边的灌木丛里躲一躲也好,可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就在他要彻底栽倒的时候,眼角突然瞥见树后晃出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粗布褂子,下摆还沾着点草屑,和苏婉今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林默的心里猛地一紧,像在溺水时抓住了浮木,哑着嗓子喊出“婉儿……”。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他没等对方反应,死死拽住那片布料,把人拉到自己身前,胳膊一收,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腰。
脸埋进对方的衣襟里,鼻尖瞬间萦绕着淡淡的皂角味,还混着点野菜的清苦香。
那味道让他瞬间卸了所有防备,喃喃着“婉儿……我好累……”。
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身上烫得吓人,意识像被浓雾裹住,一点点往下沉。
被抱住的人不是苏婉,是里正的远房侄女春桃。
她今天挎着竹篮来山脚下采野菜,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篮野菜,指尖沾着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草汁。
她听说这片山的野菜多,又没人抢,想着多采点回去。
刚绕到老槐树下,就闻到了那股冲鼻的血腥味,顺着味往前走,才看见地上蜿蜒的血迹,还有靠在石头上的林默。
春桃的竹篮撞在石头上,里面的野菜撒了几根,她吓得手都抖了,想喊人,又怕引来野兽,只能蹑手蹑脚地往前挪。
看清林默的样子时,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他的脸惨白得像纸,粗布短褂上全是血,胳膊上还露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血痂混着泥土,看着就疼。
她刚想蹲下来问问他怎么了,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拽住,整个人踉跄着扑进了林默怀里,腰间随即多了双滚烫的手,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默的脸埋在她的颈间,呼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喷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浑身发麻。
“婉儿……”
他含糊地念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春桃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块石头砸了,闷闷的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婉儿”是谁?是林默的媳妇苏婉。
她见过苏婉好几次,在村口的井边,在晒谷场,苏婉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
可她自己呢?天天在地里刨土,上山采菜,皮肤被晒得黝黑,衣服是前年的旧褂子,洗得发毛,袖口还破了个洞,往人堆里一站,根本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心里又酸又自卑,春桃抬起手,想推开林默,掌心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还有他身上烫得吓人的体温。
可林默抱得太紧了,像怕她跑了似的,胳膊圈着她的腰,手指甚至攥住了她的衣角。.
“林默哥……你认错人了,我是春桃……”
她小声说,声音很轻,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林默却像没听见,依旧把脸埋在她怀里,反复念着“婉儿”的名字,呼吸越来越沉。
春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林默的手背上,冰凉的。
她知道这样不对,林默是有媳妇的人,她这样被他抱着,传出去不仅自己名声要毁,还会连累林默和苏婉。
可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念想,却像雨后的藤蔓似的疯长。
她很早就偷偷喜欢上了这个踏实的男人,只是她性子腼腆,又知道自己配不上,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
后来听说林默要娶苏婉,她难过了好几天,躲在屋里哭了一场,之后就再也没敢靠近过他。
可现在,林默抱着她,把她当成了苏婉,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身上的味道,都那么真实。
春桃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暖里。
林默的意识早已模糊,只本能地依赖着这份温暖。
像是岛国故事的重演,故事的最后,两人在石头旁依偎着,直到他彻底睡熟。
春桃轻轻动了动,想把他扶到石头上躺好,她看着林默苍白的脸,心里清楚,等他醒了,只会以为这是场荒唐的梦。
而她会悄悄收拾好竹篮,沿着来时的路走掉,把这份秘密永远藏在心底。
与此同时,苏婉正在院子里做野菜饼。
老榆树下的石磨旁摆着一盆泡好的灰灰菜,是早上她和张桂兰去村边小河旁挖的。
淘洗了三遍,才挤出水分切碎,翠绿的菜末堆在白瓷碗里,看着倒有几分喜人。
她手里揉着面团,面团里掺了少量玉米面,想着林默上山打猎辛苦,给他做几个扎实的野菜饼当干粮,饿了就能啃两口。
揉面的动作很轻,可揉着揉着,苏婉的心突然慌了一下,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案板上。
她停下来,望着村口的方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林默还没回来。
风里带着点山里的潮气,吹在脸上,让她莫名地发冷,连指尖都有点发麻。
“娘,您看这面揉得差不多了吧?”
苏婉回头喊了一声,想借着说话压下心里的不安。
听见喊声,张桂兰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
“差不多了,把野菜拌进去。”
苏婉声音有点发颤:“娘,林默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说着,又往村口望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落在路边的土墙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更显得院子里冷清。
张桂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傻丫头,想多了。林默那孩子办事多稳妥,就算遇上点小野兽,也能应付得来。”
苏婉眉头还是没松开:“可我总怕……上次他跟野猪,差点就回不来了。今天他走的时候,我就该让他多带点干粮,也该问问他具体去哪个山坳了,万一……”
“没有万一。”
张桂兰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咱们在家把饭做好,把炕烧暖,等他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