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彻底停滞,悬在了泣血山脊冰冷的空气中,距离下方那翻涌沸腾的血色深渊仅有数十米之遥。引擎过热烧毁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血腥与能量灼烧的焦糊味,弥漫在狭窄的梯厢内。
林烨瘫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咽刀片,肺叶火辣辣地疼。体内那丝虚无能量在经历了最后的爆发后,再次陷入了危险的沉寂,如同进入休眠的毒蛇,盘踞在灵魂深处,带来一种冰冷的、空洞的虚弱感。皮肤下的暗色纹路黯淡无光,却依旧如同烙印般清晰。
埃莉娜最后的呐喊和爆炸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绝望的一幕,但指挥官、老守望者、塔迦、埃莉娜……一张张面孔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灰烬和虚无。
代价太大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透过扭曲变形的栅栏望向下方。卡达斯之眼似乎因为之前的骚动和埃莉娜的攻击而暂时陷入了某种不稳定的狂暴状态,并没有立刻追出那个巨大的坑洞。但那连接天地的黑暗漩涡旋转得更加剧烈,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整个冰原的天空都变得更加阴沉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不能再待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山脊,远离这个苏醒的怪物。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虚弱和体内那不稳定的能量,并没有新的外伤。襁褓和静默之石依旧静静地待在怀里,虽然黯淡,却奇迹般地没有在之前的冲突中损毁。那卷失去力量的兽皮卷轴也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硫磺味的空气,用力掰开卡死的梯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重新踏上了暗红色的、粘滑的山脊地面。
极地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沿着山脊,向着与卡达斯之眼相反的方向,艰难地跋涉。他必须尽快找到藏身之处,恢复体力,并想办法应对体内越来越危险的虚无能量。
山脊崎岖不平,覆盖着那令人不适的暗红色物质。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片被巨大冰砾和风化岩柱包围的相对避风区域。一座低矮的、几乎完全被冰雪覆盖的**石屋**废墟,突兀地矗立在那里,仿佛曾经有某个固执的存在试图在此长久居住。
石屋十分古老,风格粗犷,与守望者或血狼的建造技术截然不同,更像是更早时期的先民遗迹。它大部分已经坍塌,只有一间偏室还算完好,有一个低矮的、被冰封的石门。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林烨走向那里。或许只是因为它是眼前唯一的、可能提供短暂庇护的场所。
他用尽力气推开被冻住的石门,一股混合着陈腐、灰尘和某种奇异草药味的冰冷空气涌出。
石室内部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粗糙的石台,以及角落里一堆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灰烬。四壁覆盖着厚厚的冰霜,但隐约可以看到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静默之石上类似的古老符号和图案。
这里似乎是一个**苦修者**或者**了望者**的居所。
林烨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石床上,取出静默之石握在手中,汲取着那微弱的温暖和稳定感,尝试引导它来安抚体内躁动后陷入死寂的虚无能量。过程缓慢而艰难,那虚无能量如同沉重的、拒绝融化的冰坨,对静默石的力量反应微弱。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体内斗争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从石室角落那堆灰烬中传来。
林烨猛地警觉,抬头望去。
只见那堆死寂的灰烬中央,一点点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逐渐亮起。紧接着,那些灰烬和无数的冰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上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逐渐清晰,变成一个穿着古老兽皮衣物、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虚影。他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段残留的、强大的精神印记,因为林烨的到来或者他手中静默石的力量而被意外激活。
老者的虚影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眸并非真实的眼睛,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由冰晶和微小星辰构成的**漩涡**,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一种非人的智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室,最后落在了林烨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手中的静默之石和怀中的襁褓上。
没有敌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了万古轨迹的**平静**。
一个苍老、舒缓、却直接回荡在林烨脑海中的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而是纯粹的精神交流:
“静默之石的持有者……心之布的守护人……还有……虚空的回响……有趣而危险的组合……”
林烨心中巨震,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灵体:“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老者的虚影微微摇头,冰晶眼眸中的星辰缓缓流转,“一个早已逝去的观察者,一段卡在时间褶皱里的残响罢了。你可以叫我……‘冰霜先知’,如果名字对你而言有必要的话。”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林烨的身体,直视他体内那团沉寂的虚无能量。
“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领域,孩子。窃取了虚无的力量,却无力承担其重量。它正在从内部冻结你的灵魂,稀释你的存在。”
林烨涩声道:“缄默追踪者说……只有卡达斯之眼的力量场能中和它……”
“那只冰冷的数据集合体?”先知虚影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叹息的精神波动,“它基于逻辑和概率的计算并没错,但它无法理解‘代价’。眼睛的力量确实可以中和‘回响’,但过程本身就会将你打上更深的‘烙印’,让你永远无法摆脱它的注视和……‘食欲’。”
老者的虚影缓缓飘近一些,那双冰晶星辰眼眸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空。
“你有另一个选择。艰难,危险,但或许能保留更多的……‘自我’。”
“什么选择?”林烨急切地问道。
“寻找‘虚无之井’。”先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那不是眼睛那样的‘存在’,而是真正的‘空洞’,是现实结构上最古老、最纯粹的‘伤口’。那里的虚无更加原始,也更加……‘平静’。在那里,你可以尝试引导体内的回响与之共鸣、平衡,而非被强行‘中和’。”
虚无之井?林烨从未听说过。
“它在哪里?”
“无人知晓其确切位置。”先知缓缓道,“它如同现实之海上的漩涡,飘忽不定。但它会被强大的虚无能量吸引,也会在某些星象特定、现实薄膜最薄弱的时刻显现。”
“我该如何找到它?”
先知的目光再次落向林烨怀中的襁褓:“‘心之布’是守护,也是指引。静默石是稳定,也是坐标。而你体内的‘回响’……是最亮的信标。当你靠近井的范围,它们会给你提示。”
“但记住,”老者的虚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不稳定,仿佛能量即将耗尽,“井的边缘,徘徊着‘汲魂者’——那些被虚无彻底吞噬、却又因强烈执念而未能完全消散的可怜虫。它们渴望一切温暖和存在,会疯狂地攻击任何靠近的活物。”
“此外,‘守门人’……或许知道更多关于井的古老记载。但他……已很久未曾回应任何呼唤了。”
守门人?林烨想起那个在回响废土中给予他罗盘和指引的神秘老人。
“我该如何……”
林烨还想再问,但那先知虚影已经变得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时间到了……残响终将归于寂静……”老者的声音如同风中细丝,“最后一句忠告……小心‘缄默议会’……他们的‘秩序’,是另一种形式的……‘冻结’……”
话音落下,老者的虚影彻底消散,化作了无数冰蓝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盘旋了片刻,最终融入了石室的冰壁之中,消失不见。
角落的灰烬重归死寂。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老者最后的话语和关于“虚无之井”、“汲魂者”、“缄默议会”的信息,牢牢刻在了林烨的脑海中。
一条新的、更加渺茫却也似乎更能保留自我意志的道路,在他面前隐约展开。
但这条路,同样布满了未知的荆棘和恐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温热的静默石和怀中黯淡的襁褓。
信标已经亮起。
他必须在这片广阔的、危机四伏的冰原上,找到那个飘忽不定的“虚无之井”。
而首先,他必须活下去,并设法离开这座苏醒了巨兽的泣血山脊。
他站起身,走出石室。
外面的天空更加阴沉了。
风雪,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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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