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雕碎裂的瞬间,地面最后一滴黑水干涸。陈昭盯着那滴水消失前映出的脸——竖瞳,冰冷,陌生。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体内金符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抽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他刚想后退,眼角余光看见一道蓝光从地底窜起。
那是一块悬浮的晶体,通体幽蓝,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它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息,却在出现的一刻直接冲向陈昭眉心。
钟馗动了。
他一把甩出手里的酒葫芦,整个人跃起,赤红的身影撞进蓝光之中。酒葫芦在空中炸开,烈焰与酒气交织成网,迎面撞上飞驰的晶体。
轰!
一声闷响在祭坛空间炸开,蓝色晶体当场爆裂,碎片四溅。几片嵌入陈昭额头和脸颊,皮肤立刻泛起焦黑,火辣辣地疼。
可就在晶体炸开的刹那,一股冰冷的东西已经钻进了他的脑子。
画面来了。
他站在高台上,脚下是无边的黑雾,万鬼低伏。他穿着黑色龙袍,袖口绣着九尾图腾。钟馗跪在他面前,双手撑地,头颅低垂。
“吾主降临,阴司重开。”
那个声音不是他的,但他说出了这句话。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掌控感,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而过去二十年的记忆,才是虚假的。
他猛地摇头,想把这画面甩出去。
可它太清晰了。那种站在顶端的感觉,那种所有人都要低头的威压,一点点渗进心里。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陈昭吗?还是说,他只是被封印太久的真正主宰?
钟馗落地翻身,几步冲到他面前。
下一秒,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被植入虚假记忆了!”
钟馗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起。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满是怒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焦急。
陈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意识在分裂,一边是坐在图书馆翻书的学生,是母亲临终前握着他手的画面;另一边是身穿龙袍、统御群鬼的帝王。两个身份都在抢夺他的认知。
他用力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真实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老宅的灯灭了,她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里念着他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鬼,也是他第一次明白,这个世界不只有活人。
这个记忆是真实的。
可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这么费力?
他抬手抱住头,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混着汗往下淌。楚江王留下的金符在脊椎第三节剧烈跳动,像是在对抗什么。
钟馗松开他衣领,转而抬起手掌。一团幽蓝火焰在他掌心燃起,没有温度,却带着刺骨的寒。
“忍着点。”
话音落下,那只手直接按上陈昭的额头。
剧痛!
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针往他脑子里扎。嵌在皮肤里的晶体碎片发出滋滋声,冒出黑烟。每一片被灼烧,他的脑袋就像被撕开一次。
但他看清了。
那些画面开始扭曲。龙袍变成了破旧卫衣,跪着的钟馗站了起来,眼神不再是臣服,而是愤怒。
“我不会跪你。”钟馗的声音再次响起,“也永远不会。”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幻象。
陈昭猛地睁开眼。
瞳孔恢复了灰白色,不再是竖瞳。
他靠着石壁滑坐在地,喘得厉害。脸上伤口还在冒烟,但晶体残片已经被烧尽。识海中的黑水面重新浮现,轻轻荡漾,不再有异样波动。
钟馗收回手,火焰熄灭。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四周地面。
“刚才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水怪核心。”他说,“是妖狐炼的记忆吞噬器。专门用来改写宿主的认知。”
陈昭点头,喉咙干涩。
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简单的幻术,而是系统性地替换一个人的记忆和身份认同。如果刚才他接受了那个画面,可能从此就会认为自己本该是阴天子,而钟馗等人,只是归顺的奴仆。
他差点就信了。
那种权力带来的诱惑太真实了。不需要再躲藏,不需要再挣扎,只要接受,就能掌控一切。
可他记得真正的钟馗。
那个喝醉了会骂他怂包,却在校园恶灵来袭时第一个冲出来的鬼将;那个嫌弃他结印慢,却一遍遍教他斩鬼十三式的老家伙。
那样的人,不可能跪他。
钟馗看他不说话,低声问:“还能走吗?”
陈昭扶着石壁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能站稳。
“能。”他说,“我们得进去。”
祭坛深处有光,比阵眼更暗,也更沉。那里才是真正的源头。
钟馗没再说话,走到他前面半步,挡在身侧。两人一步步朝深处走去。
地面越来越湿,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腥味。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新的痕迹,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过,又像是某种生物爬行留下的划痕。
走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圆形平台。
平台上立着三根石柱,柱子之间缠绕着断裂的锁链。最中间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缝,正不断渗出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落地后没有扩散,而是缓缓升起,凝聚成球。
一共三个。
每个都和刚才的蓝色晶体一模一样。
它们漂浮在半空,静静对着两人。
陈昭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是陷阱。可他们必须过去。
钟馗握紧了断刃,酒气在周身弥漫开来。
“待在我后面。”他说。
陈昭没动。
他知道钟馗是为他好,但他不能再让别人替他挡所有危险。母亲死后,他就发过誓,不会再看着重要的人倒下。
他抬起手,掌心朝前。
体内的金符轻轻震动,冥河水意顺着经脉流向指尖。寒意开始聚集。
钟馗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点无奈。
然后他说:“别死得太快。”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动了。
左侧的蓝色晶体率先射出一道光束,直取陈昭面门。他抬手结印,黑水化作冰盾挡在前方。光束撞上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右侧晶体升空,分裂成无数细小光点,如蜂群般扑来。钟馗挥动断刃,酒雾凝成屏障,将大部分光点挡在外围。
中间那颗晶体没有攻击。
它缓缓下沉,贴近地面,表面纹路开始变化,像是在重组某种结构。
陈昭察觉不对。
他强行中断防御,转身看向中间那颗晶体。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晶体炸开。
不是攻击,而是释放。
一股无形波动扫过整个空间。
陈昭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龙袍加身,钟馗跪地称臣。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钟馗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连声音都变了。不再是怒吼,而是恭敬,是期待。
陈昭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为什么……心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