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手还抓着窗框,指节发僵。阳光照在脸上,皮肤却感觉不到温度。掌心那股灼热没有退,反而像钉进肉里的一根刺,持续发烫。
他没动,眼睛闭着,识海里一片动荡。
官印浮在意识中央,原本暗沉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裂口不长,但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微的震感,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
系统终于有了动静。
一行红字直接撞进脑海:【阴阳失衡预警等级提升,当前污染源未定位】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远处教学楼顶。那根避雷针还在冒黑烟,不是浓烈的那种,而是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像呼吸一样稳定。风一吹,烟就散开,混进空气里,看不出痕迹。
可他知道不对。
普通人看不见这种烟,也感觉不到地面那层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但他能。他的身体对阴气变化太过敏感,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稍微再滴一滴,就会溢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青色血管微微凸起,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那是他自己体内的阴气开始失控的征兆。
不能再站在这儿。
他松开窗框,转身走向书桌。脚步放得很轻,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一用力就会引发更大的问题。
桌上陶鼎已经收走,符阵也被擦掉,只留下几道浅痕。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和朱砂笔。手指有些抖,画第一道线时歪了一下,他停住,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
符成之后,他将符纸贴在玉瓶外侧,轻轻按实。瓶身微颤,似乎回应了这一动作。他把瓶子塞进内衣口袋,紧贴胸口。
这才坐下,闭眼内视。
识海中的官印依旧裂着,裂纹边缘泛着暗红光,像是烧到极限的铁块。他尝试调动怨气修复,可刚凝聚起一丝能量,就被裂口吞噬,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系统再次弹出提示:【阴德值运转受阻,建议宿主远离高密度阴气区域】
他睁眼,冷笑一声。
远离?他现在站在学校宿舍里,阳气最足的地方之一,都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震动。所谓的“高密度阴气区域”已经不是某个具体地点,而是正在扩散成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按在水泥墙上。
凉意从掌心传来,但几秒后,墙体内部开始传出轻微的搏动感,频率和心跳接近。他换了一面墙,再试,结果一样。
不止是地面,整栋楼都在受影响。
他收回手,盯着指尖。刚才接触墙面的部位留下一点灰白色粉末,像是墙皮脱落,又不像。他捻了捻,粉末从指缝漏下,落地时发出极轻的“嘶”声,像被烧着了。
他皱眉。
这不是普通的建筑材料反应。
他转身打开背包,翻出铜钱剑。剑身冰凉,握在手里却立刻升温。他试着将剑尖点地,刚触到地板,整把剑突然震了一下,三枚铜钱同时翻转半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系统提示闪现:【检测到地脉偏移,方位角偏差十七度】
他记下了这个数字。
地脉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网络,原本有固定流向和节点。现在发生偏移,说明地下某种力量在拉扯它。而这种拉扯不是自然形成,更像是人为干扰。
谁能在地下动这种手脚?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但没一个符合动机。周鸿最近没动静,邪修老妪上次失败后也销声匿迹,上古妖魂更不可能这么安静地布局。
除非……有人在借他们的名义做事。
他把铜钱剑收回侧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钟馗的屏保静静立着,红袍不动,眼神如常。他点了几次通话记录,想打给张教授,又停下。
张教授死了。
图书馆那场火之后,没人再见过他。他的办公室被封,所有资料收走。但陈昭记得他在遗物里看到过一张老地图,上面标注了江城地下的几处异常点。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些点位,正好分布在校园四周,围成一个圈。
他放下手机,走到床边坐下。太累,脑子有点沉,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他知道不能睡,可身体比意志更早一步进入疲惫状态。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一瞬,掌心猛地一痛。
比之前更剧烈。
他弹起来,一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按住胸口。官印在识海里剧烈震动,裂纹扩大了一点,边缘开始剥落碎屑。那些碎屑悬浮在意识空间中,慢慢变成黑色颗粒,朝四面八方扩散。
系统第三次提示:【警告!核心结构受损,阴司重建进度可能中断】
他咬牙,强行稳住呼吸。
不能乱。
越在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强迫自己坐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眼调整体内气息。阴气在他经络里横冲直撞,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他一点点引导它们回归丹田,过程缓慢,每一步都像在踩刀尖。
十分钟过去,体内的躁动终于平复一些。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光变了。
不是云遮日那种暗,而是光线本身变得浑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远处操场上的学生还在跑动,骑车的人照常穿行,一切看似正常。
可他知道不正常。
他刚才用手机闪光灯照过自己的影子,发现影子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泡过。这是阴阳交融的征兆——阳间之人的影本应清晰锐利,一旦模糊,说明阴界物质已经开始渗透现实。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门锁完好,门缝底下也没有黑烟渗入。他蹲下,用指甲刮了刮地面接缝处,抠出一点黑色结晶。晶体很小,形状不规则,拿在手里微微发烫。
他认得这个。
上一次见到类似的东西,是在荒庙地底,靠近地府废墟入口的地方。那是冥界物质外泄后的凝结物,遇阳则化,遇阴则聚。
现在它出现在宿舍门口。
说明阴气已经通过地脉,直接通到了这栋楼。
他把晶体包进纸巾,塞进背包夹层。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新卫衣换上,把旧的脱下来检查袖口。布料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灰痕,像是被风吹过沙地留下的印记。
他没扔,折好放进背包。
这些都是证据。
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三条信息:
一、避雷针持续释放黑烟,方向固定,源头可能在地下;
二、地脉偏移十七度,波动频率与心跳同步,疑似活体驱动;
三、官印出现结构性损伤,修复无效,系统功能受限。
写完,他合上本子,插回笔套。
这时,掌心又是一阵抽痛。
他低头看去,皮肤表面没变,可官印在识海里的影像已经歪斜,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裂纹不再只是细线,而是分叉出几条支路,像蛛网一样朝中心蔓延。
系统沉默了。
没有提示,没有数据流,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调取阴德值余额,界面卡住,只显示一半数字。再试召唤钟馗,屏保毫无反应。就连往常自动运行的基础扫描功能,此刻也停摆。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近乎孤立无援的状态。
系统不是万能的。它依赖阴德值运转,而阴德值来自亡魂执念的化解。但现在的问题不在个体鬼魂,而在整个世界的平衡机制出了错。
他不能再等。
必须查清楚这些异象的源头。
他背上包,拉开宿舍门。
走廊空荡,灯光正常。他走出去,顺手带上门,反锁。
转身那一刻,眼角余光扫过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校服,脸朝下,双手垂在身侧。姿势很僵,不像活人。
陈昭停下脚步。
那人缓缓抬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