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手指从窗框边缘收回,掌心留下一道细长的划痕。玻璃上的冷意还未散去,他盯着实验室内那抹幽蓝,呼吸压得很低。
范无救站在他身后半步,哭丧棒已经横在胸前,指尖轻敲棒身,震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地砖缝隙里埋着的符纸正一片片发黑卷曲,像被无形火焰烧过。谢必安没说话,招魂幡缓缓展开,灰索垂落,在三人周围拉起一层薄雾般的屏障,隔绝了气息外泄。
“不是普通照明。”陈昭低声说,“是冥磷灯。”
他闭了下眼,识海中官印微亮,阴阳眼开启。视野瞬间变了——那层蓝色光芒下藏着密密麻麻的阴气丝线,缠绕在墙壁、仪器、甚至张教授的身体上,如同蛛网般连接着整个房间的核心:中央操作台上的培养皿。
液体泛着暗红,像是掺了血的油,表面不断鼓起泡,又破裂。每一次破开,都有一只半透明的小手伸出来,抓挠着玻璃内壁。那些手臂细小、扭曲,指甲处泛着青黑,动作机械而执拗。没有声音传出,但在陈昭的阴眼中,它们的嘴在动,无声地尖叫。
系统警报立刻响起:【检测到活人养鬼术——以未出生婴灵为基,炼制‘怨胎’,可催生百鬼夜行。威胁等级:A】。
“他在用死婴炼鬼。”范无救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铁,“这种邪法早该绝迹了。”
谢必安的目光落在培养皿中央那块金属碎片上:“六芒星残片……和古井里的同源。”
陈昭瞳孔一缩。周鸿当初亲手埋下的东西,竟出现在这里,还被浸泡在怨灵培养液中。它正在吸收某种能量,缓慢震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屋内的张教授忽然停下记录数据的动作。他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正对着窗户。
可他的眼睛——根本不像人类。
瞳孔完全扩散,泛着猩红的光,眼角裂开细微血纹,嘴角也微微上扬,幅度不自然,仿佛被人从外面牵动肌肉。
“他们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江城大学最年轻的‘活阴司’,还有……地府的走狗。”
陈昭心头一凛。
他知道我们。
不等反应,张教授猛地抬手,掌心朝外。一道符纸凭空燃起,贴在窗上。玻璃发出刺耳的嗡鸣,蓝光骤然增强,整扇窗像活过来一般向外凸起,似要将窥视者弹开。
“破!”范无救低喝,哭丧棒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影砸向窗户。轰然一声,玻璃碎裂,符纸化为灰烬。
三人跃入室内。
冷风灌进来,吹得仪器指示灯忽明忽暗。培养皿中的液体剧烈翻滚,那只婴儿手臂猛然拍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陈昭一步抢前,从怀中抽出拘魂令,朝着空间节点狠狠掷出。令牌旋转着飞向天花板角落,那里阴气最浓,正是邪术阵眼所在。
就在拘魂令即将嵌入的一刻——
张教授动了。
他整个人如弹簧般弹起,速度快得不像年过五十的人。一掌挥出,竟将拘魂令从中击落。令牌摔在地上,裂开一道细缝,光芒顿时黯淡。
“周家的狗,也配动吾的玩具?”他咧嘴一笑,嘴角越扯越大,几乎撕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发黑的牙齿。
陈昭后退半步,铜钱剑已握在手中。
这不是张教授的声音。也不是属于人类的语调。那是一种低沉、多重回响的腔调,像是有不止一个人在同时说话。
“妖狐残念。”谢必安低声道,“它早就寄生在他体内了。”
范无救挡在陈昭前方,哭丧棒横扫一圈,黑气弥漫开来,封锁住门口退路。“难怪他能拿到冥河水,还能搞到六芒星碎片。他根本不是守秘人……他是傀儡。”
张教授站在原地,身体开始扭曲。肩膀错位,脊椎发出咔咔声响,整个人像被重新组装。他的右手抬起,掌心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六芒阵,与周鸿使用的印记如出一辙。
“你们以为……这是邪术?”他喃喃道,声音忽高忽低,“这是进化。让凡人承载神魂,让弱者获得永生。周鸿失败了,但我会完成仪式。”
培养皿突然剧烈震荡。
液体沸腾,一团肉瘤从深处升起,表面开始凝出五官轮廓——一张皱巴巴的婴儿脸,眼睛紧闭,嘴唇微张,像是随时会哭出声来。
【警告:怨胎即将成型,预计三分钟后脱离容器,引发区域级阴气暴走】。
陈昭咬牙,迅速内视系统。重建殿阁进度仍停留在枉死城第一层,望乡台毁坏未修复,无法调用更高权限。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黑白无常。
“压制培养皿!”他下令。
范无救怒吼一声,哭丧棒高举过头,全身黑气暴涨,猛然砸向地面。一股震荡波扩散开来,实验室的地板龟裂,数道锁链虚影从裂缝中探出,直扑张教授双足。
张教授冷笑,左手一挥,六芒阵光芒大盛,竟将锁链震断。
与此同时,谢必安的招魂幡已罩向培养皿。灰索如网落下,缠住玻璃外壁,强行压制内部怨灵凝聚之势。那团肉瘤挣扎着,手指抠进玻璃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拔掉源头!”谢必安急道,“这东西靠地下阴脉供能!”
陈昭目光扫过地面。在操作台下方,一块金属盖板微微翘起,底下透出暗紫色的光。那是阴气涌出的节点,也是整座邪阵的能量核心。
他刚要上前,张教授却已扑来。
速度极快,五指成爪,直取咽喉。陈昭侧身闪避不及,左颊被划出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顺势翻滚,撞翻一张实验桌,几瓶试剂摔在地上,溅出刺鼻液体。
范无救怒吼着冲上,哭丧棒横击其腰腹。张教授被砸得腾空而起,撞在墙上,却没有倒下。他缓缓站直,脸上血纹越来越多,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杀了我?没用的。”他嘶笑,“只要怨胎诞生,我的灵魂就能转移。新的容器……早已准备好。”
陈昭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那张扭曲的脸。
原来如此。
张教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间实验室。他要的不是续命,而是借邪术完成灵魂置换,成为妖狐意志的新宿主。
“你早就疯了。”陈昭冷冷道。
“疯?”张教授歪头,脖颈发出咔哒声,“我只是……比你们更早看清真相。这个世界,本就该由更强的存在统治。”
他双手合十,六芒阵在掌心旋转,口中开始念诵一段古老咒语。每一个音节落下,培养皿的震动就加剧一分。那张婴儿脸睁开了眼睛——漆黑无光,却透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谢必安的招魂幡开始颤抖,灰索出现裂痕。
“撑不住了!”他低喝,“这股怨念太强!”
范无救再次冲上,却被一股反震之力掀飞,重重摔在墙角。他挣扎着要起身,手臂却脱了臼,动弹不得。
陈昭握紧铜钱剑,一步步走向培养皿。
他知道,必须毁掉那个节点。
否则,整栋楼都会变成孕育恶鬼的巢穴。
他蹲下身,伸手去掀那块金属盖板。指尖刚触到边缘,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脊背,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婴儿啼哭。
盖板下,是一条狭窄通道,通向地底深处。紫光从中涌出,伴随着低沉的搏动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他用力一掀——
盖板应声而起。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口竖立的青铜小棺,仅容婴儿大小。棺盖刻着与六芒星碎片相同的符文,正随着培养皿的节奏明灭闪烁。
这就是连接点。
也是怨胎真正的“母体”。
陈昭伸手要去掰开棺盖。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
张教授站在阴影里,身体已经彻底变形。四肢拉长,关节反弯,脸上血肉模糊,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放下。”那声音不再是伪装,而是彻彻底底的非人之语,“否则,她也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