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站在操场中央,目光没有从那道裂缝上移开。白气仍在升腾,但不再有邪祟涌出。相反,裂缝深处传来一丝极淡的钟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响起,又像是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他的掌心微微发烫,官印在识海中震动,不再是断续的嗡鸣,而是一种全频段的共鸣,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应和某种即将落定的秩序。
崔珏站在他侧后方一步之遥,紫袍垂地,手中判官笔轻点虚空。生死簿残页自行飞出,在空中缓缓展开,一页页泛黄的纸张翻动,缺失的名字、殿阁、律令如同被无形之手一一填补。笔尖划过之处,墨迹凝成光痕,勾勒出十座殿宇的轮廓。
第一道虚影自纸页中升起——秦广王。他身披赤金铠甲,面容模糊却威压如山,落地时脚下生出幽冥纹路,蔓延至整个操场边缘。紧接着是楚江王,一缕神识自青铜鼎方向飘来,融入虚影之中,冥河之水随之翻涌,倒卷半空,化作一道暗流环绕阎罗殿基座。
殿宇尚未完全凝实,但已非虚影。砖石由怨气沉淀而成,梁柱以亡魂执念为骨,屋顶覆盖着千年阴云压缩成的黑瓦。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闭目的鬼首,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
范无救低喝一声,哭丧棒顿地三下,四角符印重新亮起,这次不是拘魂阵,而是镇殿之基。幽蓝光芒顺着地面裂痕延伸,与冥河暗流交汇,稳住正在成型的结构。谢必安摇动招魂幡,灰雾弥漫开来,并非召唤亡魂,而是将方圆百里游荡的孤灵纳入地府律令管辖范围。那些原本漂泊无依的魂影纷纷跪伏在地,口中默念往生咒。
钟馗的身影还在手机屏保上,红袍虬髯,眼神锐利。他盯着逐渐凝实的阎罗殿,眉头紧锁,却没有说话。直到崔珏执笔划完最后一道符线,整座殿宇轰然落定,地动微颤,他才猛地睁眼。
“成了?”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陈昭依旧站着,手指蜷了蜷,掌心的官印热度不减。他知道,这不只是重建一座殿阁那么简单。系统从未提示过“完成”,可这一次,识海中的残破官印第一次散发出完整的金光,像是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碎片。
崔珏转身,面向陈昭。他没有立刻行礼,而是抬起判官笔,笔尖指向天空。那里曾浮现金文审判周家罪状,如今虽已消散,但空气中仍残留着地府律法的气息。
“十殿归位,权柄重铸。”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旧日崩塌,非因力竭,而在无人执掌。今日阴司再立,需有一主统御万鬼,维系三界平衡。”
他顿了顿,单膝触地,判官笔横于胸前:“恭迎阴天子归位。”
这一跪,如石破天惊。
范无救眼神一闪,随即低头,哭丧棒插地,双拳紧握,也跟着单膝跪下:“拘魂使范无救,听令。”
谢必安沉默片刻,收起招魂幡,躬身行礼:“勾魂使谢必安,奉召。”
两人动作庄重,没有多余言语。可气氛并未因此松动,反而更加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仍旧站立的人身上。
陈昭感到喉咙发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接受此礼,便再不能退回到普通学生的生活。他将不再是超度亡魂的“活阴司”,而是真正执掌生死轮回的阴天子。从此以后,每一个魂魄的去向,每一道律令的施行,都将由他决断。
钟馗还在屏保上盯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
终于,钟馗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粗粝,几分认命,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怂包……”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小殿下,爷爷陪你走到头!”
红袍一闪,他的虚影离屏而出,半尺高度,单膝触地,声如洪钟:“捉鬼将钟馗,效忠!”
这一刻,天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识海中的官印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系统提示音炸响,不再是以往冰冷的机械女声,而是如同万千亡魂齐诵:
“阴德值突破千万,解锁全部地府殿阁!恭喜宿主,成为统御万鬼的阴天子!”
陈昭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李阳被女鬼附身时痛苦的眼神,老村长点燃渡魂灯时决绝的背影,张教授临终前护住古籍的手,周婉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击……
还有母亲死前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他不是为了权力而走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复仇。他是看着一个个亡魂在执念中沉沦,一次次在人间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他睁开眼,眸中的灰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金纹,如同烙印在瞳孔深处的律令。
他抬手,掌心向上,官印缓缓升起,悬于头顶。金光洒落,照彻夜空,阎罗殿大门轰然开启。十道阎罗虚影并列而立,齐齐向他躬身。
冥河之水倒卷升空,化作一条通往幽冥深处的光道。风起,吹动他的衣角,却没有掀起一丝尘埃。整片空间仿佛被剥离了凡俗气息,只剩下纯粹的阴司权能运转之声。
崔珏起身,站到他左后方,不再多言。范无救握紧哭丧棒,目光扫视四周,警惕任何可能的干扰。谢必安低声吟诵往生咒,声音平稳,像是在为新生的地府祈福。
钟馗的虚影退回手机屏保,红袍微动,嘴角仍挂着那抹笑。
陈昭站在阎罗殿前,面朝那道仍在微微颤动的虚空裂缝。白气缭绕,隐约可见内部有黑影浮动,似有什么正试图穿过界限。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裂缝。
官印悬浮不动,金光凝聚于指尖。
裂缝忽然剧烈一震,一道黑雾冲出半尺,又被无形之力狠狠压回。
陈昭没有眨眼。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