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阴影中的气息不再隐匿,如同解开了某种束缚,带着令人牙酸的冰冷死寂,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向青木镇涌来。
所过之处,草木并未枯萎,但其蕴含的生机仿佛被瞬间“抽离”或“屏蔽”,变得灰暗、呆板,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标本。这不是破坏,而是某种更为彻底的“否定”。
镇内刚刚从“寂静之帷”中解脱出来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庆幸,便被这股更恐怖的气息笼罩。
一个个面色发白,体内能量运转都变得艰涩起来,妖灵更是发出不安的低鸣,蜷缩在主人身边,本能地感到恐惧。
云瑾俏脸紧绷,指尖的火焰明灭不定,小火狐也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咕噜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气息的主人,其能量层级确实仍在凝晶境的范畴,甚至未曾达到巅峰的圆满。
但那种纯粹的“虚无”质感,以及驾驭这种力量的方式,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绝不是普通的凝晶境。
林曦依旧站在院中,身形未动,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在他的神识视野中,那片区域的“存在”正在被一种外来的法则强行“覆盖”和“稀释”。
来者仿佛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更像是一个移动的“虚空节点”,不断散发着否定现实、同化万物的波纹。
一道身影,自蠕动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同样身着黑袍,但材质似乎更为幽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
袍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在胸口位置,绣着一个不断微微旋转的、由更深邃黑暗构成的漩涡图案。
他的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一片虚无。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和青草并未被踩实,而是短暂地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仿佛要融入背景虚空的诡异状态,在他抬脚后才缓缓恢复。
他没有看那些严阵以待的守军,也没有看云瑾,目光径直穿过数百米的距离,牢牢锁定了院中的林曦。
“曦皇。”一个冰冷、干涩,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意识海中,带着一种侵蚀心智的寒意。
“暗渊巡狩使,编号‘虚螟’,奉主之命,清除悖逆之‘钥匙’。”
自称“虚螟”的巡狩使停下脚步,就站在镇外,与林曦隔空相望。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毫无血色,皮肤下仿佛有黑色的流质在缓缓蠕动。
“你的力量,很奇特。不同于已知的任何体系。”虚螟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在‘虚空’面前,一切有形之质,终将归于虚无。”
话音未落,他抬起的苍白手掌对着林曦所在的小院,轻轻一握。
没有能量光束,没有冲击波,也没有任何声光效果。
但就在他握拳的瞬间,林曦和云瑾周围的空间,骤然发生了变化。
空间本身仿佛变成了粘稠的、具有侵蚀性的胶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更可怕的是,一种无形的“剥离”之力作用于他们自身。
云瑾骇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气旋运转速度骤降,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与小火狐之间的精神链接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周身跳跃的火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燃料正在被急速抽空。
这并非能量吸收,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失效”。
仿佛在那片被影响的空间里,“能量运转”、“精神连接”、“物质活性”这些基础概念,正在被临时性地“否定”或“削弱”。
这就是暗渊教团的技术?
直接作用于法则层面,进行局部规则篡改?!
云瑾闷哼一声,全力催动气旋,橘红色的火焰再次爆燃,试图抵抗这种诡异的压制,但效果甚微。
她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无法着力的流沙,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凝晶境能拥有的手段。
哪怕他是巅峰。
“林曦!”她忍不住低呼,这种无力感让她心惊。
然而,处于压制核心的林曦,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甚至没有运转功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粘稠、剥离的虚空之力笼罩全身。
他的衣袂未曾拂动,发丝依旧自然垂落,周身甚至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足以让任何凝晶境修士束手无策、甚至魂光境强者也要费一番手脚的诡异压制,落在他的身上,如同清风拂过山岗,未能引起丝毫变化。
“很有趣的技术。”林曦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并非依靠自身力量强行对抗或扭曲规则,而是……‘欺骗’了这片区域的世界底层接口,暂时性地输入了一段错误的‘指令’,让这片空间认为‘能量应当沉寂’、‘连接应当中断’。”
他像是在点评一件艺术品,目光落在虚螟那苍白的手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其内部运转的核心。
“可惜,欺骗终究是欺骗。”
林曦微微摇头,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
但他周身那无形无质,却又浩瀚如海的“法相”意志,微微荡漾了一下。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以他为中心,那粘稠、剥离的异常空间,如同被投入滚烫烙铁的冰块,发出一阵无声的“哀鸣”,随即迅速消融、退散。
被压制的能量重新活跃,被削弱的精神链接瞬间恢复清晰,黯淡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压制从未发生过。
云瑾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一下。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林曦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知道林曦很强,是当世唯一的法相境,但亲眼看到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种闻所未闻的诡异攻击,那种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这已经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了,这是……维度上的不同。
虚螟那一直毫无波澜的意识传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
“你……看穿了‘虚空之触’的本质?”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份绝对的自信,显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虚空之触”是他引以为傲的杀手锏,凭借此术,他甚至偷袭重创过一位初入魂光境的强者。
为何对此人完全无效?
“本质谈不上,只是看到了运作的皮毛。”林曦语气淡然。
“你的技术,依赖于某种对世界底层规则的‘漏洞’利用,或者说是‘后门’。但当你试图用这种取巧的方式,去影响一个自身意志已经能够短暂覆盖、定义小范围规则的存在时……”
他顿了顿,看着虚螟,平静地宣告:
“……就像试图用一段伪代码,去覆盖一个已经拥有最高权限的系统核心,无效,是必然的结果。”
凝晶境,纳元积累,凝聚力量核心,是能量的质变。
魂光境,精神力实质化为神识,可进行精细操作,是精神的质变。
而法相境,凝聚自身道路意境之法相,引动天地之力,已然是自身意志与天地法则的初步交融!
凝晶与魂光之间,隔着精神质变的鸿沟。而魂光与法相之间,隔着的则是“引动天地能量,初步凝聚出代表自身道路意境”的天堑。
虚螟的技术再诡异,终究是“术”的层面,是依托于现有规则体系的“巧技”。
而林曦,已然开始触及“道”的边缘,拥有了在一定范围内“制定”规则的能力。
这已经不是技巧或力量多寡的比拼,而是维度上的绝对压制。
虚螟沉默了。
他周身的虚无气息开始剧烈波动,显然林曦的话语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一直信奉的、赖以越阶挑战的虚空技术,在真正的规则制定者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不……不可能?”虚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混合着震惊、不解与一丝疯狂的意味。
“虚空至上!万物终将归于虚无!你……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蝼蚁!”
他猛地双手齐出,苍白的皮肤下黑色流质疯狂涌动,周身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更为强大的虚无波动开始汇聚,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大面积地虚化、透明,仿佛要形成一个吞噬一切的虚空漩涡。
他要用出全力,甚至可能是透支生命的一击。
林曦看着他的挣扎,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冥顽不灵。”
他依旧没有动用任何华丽的招式,只是抬起了右手,对着数百米外的虚螟,隔着虚空,轻轻一按。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能量奔流。
但在虚螟的感知中,整个天地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并且对他充满了“恶意”。
他周身汇聚的虚无之力,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然后……轻轻“捏碎”了。
不是驱散,不是抵消,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其存在的基础。
他脚下正在形成的虚空漩涡瞬间凝固,然后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
他体内疯狂运转的虚空能量骤然停滞、反噬。
“噗——”
虚螟猛地喷出一口漆黑的、仿佛蕴含着无数细小空间裂缝的血液,周身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剧萎靡下去。
他踉跄后退,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俊美却布满黑色裂纹的脸庞,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骇然。
他赖以成名的力量,在对方面前,竟然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林曦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着气息奄奄的虚螟,淡淡道: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曦皇在此,虚空……亦需止步。”
声音不高,却如同亘古的神谕,清晰地烙印在虚螟,以及所有暗中窥视此地的意识之中。
虚螟死死地盯着林曦,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最后力气,身体化作一道黯淡的虚影,融入了身后的阴影,狼狈遁走。
青木镇外,那令人窒息的虚无气息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地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开始降临。
林曦转身,看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云瑾,微微一笑:“看来,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云瑾看着他那平静的笑容,再回想刚才那如同神只般轻描淡写却掌控规则的一幕,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法相境……原来,强横如斯。
而远处的黑暗中,无数窥探的目光,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退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忌惮。
曦皇之名,经此一役,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代号。
而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势力在采取行动前,都必须反复掂量的绝对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