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心中一动,他早就注意到陈舒妍最近脸色不如从前红润,上次请大夫来看,只说气血不足,开了些补药,喝了两次就停了。此刻见杜心五也在,他便顺势开口:“舒妍,我倒有个想法。杜师是国术大家,不如你也跟着学学国术?不用求什么境界,就练些调气血、强筋骨的法子,总比喝那些苦药汤子好。”
陈舒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练武?我连绣花针都拿不稳,哪能练那个?再说我都二十有五了(虚岁),哪还有精力学这些?”她年轻时在南洋老家,见过父亲教兄长练太极,总觉得国术是男儿家的事,与自己这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格格不入。
“舒妍这话可就错了。”杜心五放下振华,让他跟着靖瑶一起在地毯上玩积木,然后转向陈舒妍,语气认真,“国术并非只有打打杀杀,还有‘养生’一脉。像八段锦的‘两手攀足固肾腰’‘调理脾胃须单举’,还有太极的云手简化式,动作都舒缓得很,练的时候只需要配合呼吸,不仅能调和气血,还能缓解疲劳——你夜里睡不好,练这个正好能安神。”他指了指自己的腰,笑道:“老夫今年七十有二,腰不酸腿不疼,靠的就是每天练半个时辰的养生功。”
徐渊也在一旁帮腔,他握住陈舒妍的手,指尖感受到她掌心的微凉:“我也不是要你成为高手,只是想让你身体好些。前几天你带孩子们去街上买糖,差点被一辆乱闯的黄包车撞到,若你反应快些,也不用受那惊吓。如今时局动荡,多一分自保能力,我也能少一分牵挂。”他顿了顿,语气放软,“就从最简单的站桩和呼吸吐纳开始,每天只练一会儿,杜师得空就指点你,绝不勉强你。”
陈舒妍看着丈夫眼中的关切,又看看杜心五鼓励的目光,低头时,正好对上靖瑶仰起的小脸——女儿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娘,吃,甜。”她咬了一口糕点,甜香在口中化开,心中的犹豫也渐渐消散。她想起昨夜给振华盖被子时,竟觉得手臂发酸,若真能练些功夫让身体好些,不仅能少让徐渊担心,还能更好地照顾孩子们。沉吟片刻,她终于松口,带着几分羞涩问道:“那……真的不难吗?我怕学不会,反倒让您笑话。”
“放心!”杜心五拍了拍胸脯,哈哈笑道,“老夫教过的女弟子不少,最擅长教初学者——明天一早,咱们就在院子里的腊梅树下练,先教你‘自然站桩’,双脚与肩同宽,双手放在腹前,只需要跟着我的节奏呼吸,保准你练完觉得浑身舒坦。”
徐渊见妻子意动,心中欣慰,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杜心五:“那就这么说定了!日后还要劳烦杜师多费心。”
暖阁里,祁门红茶的醇厚、桂花糕的甜香、孩子们身上的奶香味交织在一起。振华和靖瑶在地毯上堆着积木,振华把积木堆成一座“高塔”,举着给徐渊看:“爹爹,工厂!”徐渊笑着点头:“对,是振华的工厂。”杜心五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暖意。窗外,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落在廊下的腊梅枝上,而暖阁内的欢声笑语,却像一团暖火,驱散了乱世的寒意,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对徐渊而言,守护家人的平安康乐,与他筹备实业、积蓄国力的宏愿,从来都是一体两面。让妻子学国术强身,这看似微小的一步,却是他守护这个家,最踏实、也最温暖的开始。
……
1933年12月的重庆,一到早上就裹着薄霜和雾,风刮在脸上有点凉。徐家大院那棵老黄桷树落了些叶子,剩下的枝桠伸在雾里,每天清晨,陈舒妍都会穿着一身轻便的棉褂子棉裤子,站在树底下跟杜心五学功夫。
杜心五教的不是那种打拳踢腿的招式,就教她站桩、慢慢挪步,说这是给女人养身子的法子。头一天学站桩,陈舒妍跟着杜心五的样子,双脚分开跟肩膀一样宽,膝盖稍微弯一点,双手在肚子前面捧着,像抱着个不大不小的皮球。可刚站没三分钟,她腿就酸得发颤,手也僵得想放下来。
“别急,身子别往前倾,后背稍微挺一点,别绷太紧。”杜心五走到她旁边,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腰,“就跟你平时站着择菜一样自然,就是膝盖别伸直,留点儿劲。呼吸也别慌,吸一口气慢慢到肚子里,再慢慢吐出来,跟闻桂花糕香味似的,细点儿。”
陈舒妍听着,试着调整姿势,眼睛盯着老黄桷树的树干,慢慢喘气。一开始还是觉得累,可练了三四天,就觉得不一样了——以前早上起来手脚总冰凉,现在站一会儿,手心脚心就有点暖烘烘的;夜里也不用总醒着看孩子踢没踢被子,能一觉睡到天亮。
每天早上,奶娘都会牵着两岁多的靖瑶和振华过来。两个孩子穿着厚棉袄,像两个小团子,就站在旁边看。振华总爱跑过来,拉着陈舒妍的衣角问:“娘,你站着不动干啥呀?腿不酸吗?”杜心五就笑着蹲下来,摸他的头:“你娘这是练本事呢,练好了以后能抱你跑更远,还不费劲。”
靖瑶比弟弟文静,会拿着个小暖手炉,等陈舒妍练完了,就递到她手里:“娘,暖暖手。”陈舒妍接过暖手炉,心里也热乎,她跟杜心五说:“以前总觉得身上没劲儿,算账本算一会儿就累,现在练完这个,一整天都精神些。”
徐渊每天早上也会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一杯给杜心五,一杯给陈舒妍。他看着陈舒妍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眼角的倦意没了,脸也红扑扑的,就跟杜心五打趣:“您这法子比大夫开的补药管用多了,之前她喝药总嫌苦,现在练这个,还挺乐意。”
杜心五喝着茶,笑着说:“咱们练这个不是为了打架,就是让身子舒服点,气血能顺顺当当的。再过两天,我教她慢慢挪步,跟左右晃悠似的,能活络腰和腿,以后带孩子散步也不觉得累。”
从18号到30号,这十来天里,除了有两天下小雨,每天清晨的老黄桷树下都有这几个人的身影——杜心五耐心指点,陈舒妍慢慢调整姿势,孩子们在旁边偶尔搭话,徐渊端着热茶过来。重庆的冬天冷,可这院子里的光景,却透着股踏实的暖和劲儿。陈舒妍自己也明白,外面世道不太平,自己身子好了,能少让徐渊操心,还能好好照顾孩子,这比啥都重要。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日历翻到十二月底,杜心五也接到了北方来的信件,需得赶在元旦前返回北京处理要事。
离别清晨,重庆码头
长江之上,晨雾如纱,寒意浸人。一艘即将启航开往宜昌的客轮拉响了低沉的汽笛。码头上,徐渊夫妇亲自为杜心五送行。
“杜师,此行山高水长,务必多多保重。”徐渊握着杜心五的手,言辞恳切。他身后,一名精干沉稳的护卫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和一包重庆特产。
“渊老弟、舒妍,留步吧。”杜心五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布长衫,精神矍铄,“这十来日,叨扰了。看到你们一家安好,舒妍也入了门,老夫甚是欣慰。”
徐渊从护卫手中接过东西,递上前:“杜师,这是一点心意。这盒里是些上等的川贝、天麻,您带回去泡茶炖汤,润肺益气。这包是本地产的沱茶和腊味,路途上聊以佐餐。另外,”他压低了些声音,“我已安排了两名得力的伙计,一路护送您至北京,沿途舟车劳顿,也好有个照应。”
杜心五看了看那两名目光内敛、身形稳健,腰间藏有短枪的“伙计”,心知这必是徐渊手下心思缜密、身手不凡之人,名为护送,实为保障。他心中感念徐渊的周到,也不推辞,含笑点头:“让你费心了。”
陈舒妍也上前一步,盈盈一拜:“杜师传艺之恩,舒妍铭记在心。定当日日练习,不负您的指点。”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她言行间似乎也多了几分舒展和底气。
杜心五欣慰地看着她:“好,好!持之以恒,百病不生。记住,心要静,气要顺,功到自然成。”他又转向徐渊,神色略显郑重,“渊老弟,你如今丹劲初成,正是勇猛精进之时,但切记,刚不可久,柔不能守。遇事当以大局为重,这身修为,是底气,而非凭恃。”
“晚辈谨记杜师教诲。”徐渊肃然应道。
汽笛再次长鸣,催促着旅客登船。杜心五不再多言,对徐渊夫妇拱了拱手,提起礼物,转身便随着那两名“伙计”踏上了跳板。他步伐稳健,青衫在江风中微微拂动,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
客轮缓缓离岸,破开浑浊的江水,向雾霭茫茫的下游驶去。徐渊和陈舒妍并肩站在码头上,直到那船影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转弯处。
江风拂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徐渊揽住妻子的肩膀,轻声道:“外面冷,我们回去吧。杜师走了,这年,还得我们自己好好过。”
陈舒妍点点头,依偎着丈夫,心中既有对长辈离去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许。杜心五的到来,不仅为丈夫护法成功,也为这个家带来了一份关于健康和坚守的种子。她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充满挑战,但此刻,她的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定。
徐渊最后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南京,是上海,是更加波诡云谲的局势。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送别了师友,接下来,该全力应对这1934年的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