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日,重庆,徐氏实业总部。
窗外,长江上弥漫着冬日的薄雾,一如四川眼下这混乱不堪的政局。徐渊放下手中汇集了各方情报的卷宗,揉了揉眉心,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卷宗里详实记录着自去年壬申(1932年)秋至今,那场席卷四川、耗尽了民脂民膏的“二刘大战”的进程。他对大邑安仁镇刘氏家族的发迹史、刘湘与刘文辉这对叔侄从携手崛起至反目成仇的渊源,早已了然于胸。
在民国前期一次次的四川军阀混战中,成都大邑安仁镇刘氏家族逐步脱颖而出,尤以刘湘和刘文辉为翘楚。刘文辉和刘湘为叔侄,作为叔叔的刘文辉却小侄子刘湘5岁。
刘湘生于光绪十四年(1888年),光绪三十年(1904年)考入大邑县立高等小学堂,后转入四川武备学堂,再升读陆军速成学校。毕业后加入新军。年轻的刘湘入伍后正赶上风云际会的保路运动与辛亥革命,他凭借着骁勇善战,逐渐脱颖而出,“二次革命”后,即升任川军第1师第3团团长,驻守重庆,成为镇守一方的实力人物。
此时,刘文辉才从保定陆军学校第二期毕业归川,经刘湘推荐,在川军第8师陈洪范部任上尉参谋,后升任营长、团长。此后,二刘互相扶持,势力不断扩大。1921年,刘湘出任川军总司令兼四川省长,即委任刘文辉为第1混成旅旅长,直属总司令部。次年刘湘被迫下野,刘文辉四处张罗,极力扶助刘湘二次上台,并联手打掉了四川境内以杨森为主的其他军阀,而刘湘也帮助刘文辉扩大防区,提升权位,刘氏家族在此后有更多的人参与到四川军政界。
刘文辉和刘湘叔侄之间并非铁板一块,特别是随着刘文辉势力不断扩大,先后从旅长升至师长、军长,羽翼逐渐丰满,对时人称为“四川王”的刘湘构成一定威胁,分别以刘湘和刘文辉为中心的两大军阀派系之间的矛盾也日益突显。1927年,蒋介石任命刘湘为国民革命军21军军长,刘文辉为24军军长。
1927年以后,刘湘雄踞川东,控制川江入口,勾结蒋帮引为外援,企图统一全川,群雄拱手听命。当时他垄断了对蒋的关系,号为拥蒋统川。“四一二”之先,刘湘先在川发动“三三一”反革命事变从此更与蒋帮密切。另一方面,刘文辉实力发展得很快,不到三年,军队扩张到十几万人;内为刘湘一派所嫉视,外为蒋介石所深恶痛恨(刘文辉与唐生智等发出有名的鱼电反蒋)。于是内外夹攻,想尽千方百计制约他、扼杀他。刘文辉扩军所需的枪炮原料钢材,只能通过重庆入口;刘文辉用重资在外国购买的飞机大炮,被蒋政权和刘湘扣留没收;飞行人员、联络人员常被扣留;甚至交通电信器材也不许入口。这使刘文辉的实力发展受了很大的限制,他对此常常愤恨不已。
1931年夏,刘文辉见刘湘盘马弯弓,跃跃欲试,还想缓和或避免冲突,曾亲身到重庆一行,与刘湘面谈。刘湘油滑其词,不谈真的一套,刘文辉住渝三月,不得要领,快快失望而回,暗中也只好作抵抗准备:一加紧训练自己的军队,二下令全军凡与刘湘接壤之地作好“军防阵地”的永久工事。由此更引起刘湘的愤怒。
“叔侄相争,竟至如此地步……”徐渊低声自语。他想起了去年(1932年)九月,刘湘指使罗泽洲在顺庆李渡首先向刘文辉开火,点燃了这场大战的导火索。当时双方陈兵相对,尚无大战,更像是一种威慑。然而到了九月,刘文辉又与田颂尧在成都城内大打出手,上演了惨烈的“成都巷战”,邓锡侯暗中助田,激战月余,田败退。十月,刘湘军进攻永川、泸州,并成功诱降了刘文辉部的田贯五、杨尚周、邓国璋诸旅(时人讥为“小邓、田、杨”),此谓“泸永之战”。
徐渊闭上眼,仿佛能听到那些被战火蹂躏的城镇传来的哭喊。他最感痛心的是去年十一月的“荣威大战”。刘文辉军集结于荣县、威远、井研之间,刘湘军主力踵至,两军在此进行主力决战,时达一个半月,厮杀惨烈,尸横遍野。战事最酣时,刘文辉部将王元虎率三个旅曾一度打入荣县,几乎撼动刘湘根本。然而,恰在此时,邓锡侯、田颂尧军进攻刘文辉后方,刘文辉部将陈鸣谦旅又在威远受刘湘利诱倒戈,致使刘文辉功败垂成,被迫于十二月与刘湘言和,暂时停战。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这般毫无意义的内耗!”徐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满与悲哀。这些军阀,为了一己私利,争夺地盘,将巴蜀大地变成了修罗场。他们可曾想过,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被强行拉去充作炮灰的壮丁?那些在反复拉锯中被摧毁的田园和城镇?这消耗的,不仅是四川的元气,更是未来抵御外侮的国力!
他冷眼旁观着今年(1933年)以来的局势发展。年初两刘媾和,但刘文辉丧失大片防地,心有不甘,整军经武,意图再起,反而加剧了内部保定系与军官系的矛盾。刘湘则利用所谓“神仙”刘从云,搞起了神道设教,统一内部和联军意志,于五月再次大举进攻。接下来的“毗河之役”、“岷江之战”,刘文辉虽凭险据守,但内部离心离德,粮饷匮乏,最终在上游守将被诱降后全线崩溃,败退至雅安一带,主力尽失,只剩残部一两万人,困守雅宁。
在这场漫长的混战中,徐渊始终保持着一个实业家的清醒与距离。无论是刘湘还是刘文辉,都曾多次或明或暗地向他示好,希望获得他掌握的工业能力和物资支持。刘湘需要更精良的武器和充足的军需来“统一”四川,刘文辉则更需要枪炮弹药乃至资金来维持抵抗。但徐渊对此极为谨慎。他深知,一旦深度卷入任何一方,不仅会使自己的产业成为军阀混战的工具,更可能引火烧身,成为另一方甚至南京中央政府打击的目标。
他的根基正在四川,他的工厂、矿山、农场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他宁愿将生产的物资,部分用于维护地方治安、赈济灾民,或者储备起来以应对未来更大的危机,也绝不轻易成为任何军阀的“后勤部长”。他资助83师,是为了保境安民,维系一条连接外界的通道,而非参与无义的内战。
如今,战事看似以刘湘的大获全胜而告一段落,刘文辉败退西康,刘湘俨然成了新的“四川王”。但徐渊知道,这种建立在军事征服基础上的“统一”是何等脆弱。军阀防区制或许会开始解体,但新的矛盾已然滋生。刘湘与南京中央之间,与其他大小军阀之间,乃至其内部,利益如何平衡?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越过四川的层峦叠嶂,投向更广阔的东北方。那里的阴云,比四川军阀混战的硝烟更加浓重,威胁着整个民族的生存。相比之下,二刘的这场叔侄阋墙,显得何其短视与可悲。
“争来夺去,不过井底之蛙。”徐渊轻轻敲着地图上的四川盆地,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真正的风暴,还在海上。若不能止息内斗,齐心对外,这偌大的中国,只怕……”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他必须加快步伐,在这混乱的缝隙中,为将来可能到来的巨变,积蓄更多的力量。四川,绝不能仅仅成为内战的战场。
雾色渐浓,已将江面上的帆影晕染成模糊的墨点,徐渊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落在案头那封刚拆阅的电报上。电文是重庆厘金局的“暗子”(商业情报员)所发,寥寥数语道尽民生凋敝:荣昌一带粮价三月间已涨至每石八万七千文,较十年前翻了近三十倍,乡野间田契贴门、弃田逃亡者屡见不鲜。他指尖划过纸面,耳畔仿佛响起工厂里机修工老李的叹息——上月老李家乡遭溃兵劫掠,祖宅被焚,老母只能靠挖野菜度日。
“徐先生,华西兴业的胡先生派人送来了图纸。”秘书轻叩房门,将一卷蓝图置于案上。徐渊展开一看,是新式冶铁炉的设计图,边角处还留着胡子昂的批注:“川中煤铁资源丰饶,然军阀混战致设备匮乏,若能合办新厂,或可救实业于水火。”他想起这位同为实业救国的同道,因力劝二刘罢战无果,愤而辞官投身工商,如今为延聘技术人才,不惜开出双倍薪金,只为在乱世中为民族工业争一线生机。可这满腔热忱,在苛捐杂税与兵燹战乱面前,又能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