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爷子双手搓搓脸,长叹了一口气。
大和尚又穿上棉袄,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笑着说:“放心吧,我们都是好人,肯定不会害你的。对了,你为啥要躲在桌子底下?”
“这事儿啊,说来话长。”
“不是,你最好捡重要的说,我们真没功夫和你唠一宿。”
张老爷子点点头,起身走进内室,端着烟笸箩出来,自己点上了烟袋锅子。
“我是靠倒腾福寿膏发家的——”
大和尚一瞪眼:“咱说好了不废话的!”
“大师,你听我说嘛。小白花都知道吧,咱关东大烟最重要的一个品种,劲儿不大,入口绵柔,太太小姐们最喜欢。我当年倒腾一种品质高的小白花,赚了不少钱,后来搬到临石镇,就不干了。”
“我知道,存了不少钱。你儿子怕你真傻了,没告诉他钱存在哪儿,急得上蹿下跳。”
张老爷子摆摆手:“我就是故意不告诉他,你瞅瞅,对我好着呢,就怕我死了。”
罗老九咳嗽一声:“抓紧说。”
“对对对,实不相瞒,这两年世道乱,我又偷偷弄了一些货,想再赚点儿。”
“张老爷子,你要是再不说到重点,我可就让打虎的好汉动手了。”
“别急,是这样的。我在南城有个仓库,货就藏在那里,暂时还没找到机会出手。没想到,三个月前,旁边的几个仓库都被高少爷买走了。那几个仓库空一两年了,本来啥都没有,我就担心了,怕人来人往,发现我的货。”
三镖点点头:“哦,所以你想把货偷偷弄走,半夜去了,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对,那天半夜,我偷偷溜过去,刚把货挖出来,就听见外面儿有动静。大晚上,南城就跟鬼城一样,怎么可能还有别人?我偷偷出去一看,旁边仓库来了一群日本人,拉了几大车的货。”
“啥货?”
“我也好奇啊,就蹲在他们仓库后面,从木板缝往里面瞅。他们搬进去的,一个个全是长条大木箱子,但是他们说的是日本话,我也听不懂。本来打算走的,没想到有个日本人打开了一个箱子,你猜我看见啥了?”
三镖上前一步:“啥呀?”
“枪,都是长枪。”
三镖愣了一下:“你没看错?”
“没看错。人人都知道,临石镇对枪管得特别严,没有曹大掌柜的同意,枪根本进不来。你们想想,日本人偷偷弄进来这么多枪,还是半夜往南城拉,到底想干啥?”
三镖走到罗老九身边,低声说:“这确实是个大事儿。”
罗老九点点头,又问:“那你为啥要装傻?”
张老爷子低声说:“当时我害怕呀,那不得赶紧跑,可能弄出了一点儿动静。当时他们也没发现我,不过你们想想,我那仓库就在旁边儿,他们能不怀疑?就那几天,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哦,怕日本人找你麻烦,所以装疯卖傻,为啥不告诉你儿子?”
“我儿子脾气急胆子小,让他知道这事儿,真得吓傻了。”
大和尚挠挠头:“你是不是想多了,日本人要是真想害你,管你装不装傻,早就动手了。”
“他们可能想确定我知道啥,有没有把这事儿告诉别人。这几天我寻思着,仨月都没人发现仓库里的枪,他们应该也对我放松警惕了吧。”
“也有道理,那你就打算一直装疯卖傻?”
张老爷子摇摇头:“开春,假装要出去看病,回老家躲一阵子就行了。对了,你们来的时候,没人跟着吧?”
三镖上前说:“放心吧,没人跟着。”
“我该说的也说了,拜托几位帮我保密,不然的话,我们全家都保不住性命。”
罗老九刚点头,大和尚忽然低声说:“你儿子答应我,给你治好病,两千大洋——”
“这小兔崽子,不是糟蹋钱嘛。”
“那你说现在该咋办?你这个病,我是能治好,还是不能治好?”
张老爷子嘟囔了几句,走进内室,片刻之后走出来,递给大和尚几张钱庄票:“这是庆丰钱庄的票,正好两千,辛苦几位了。”
大和尚把票收进怀里,双手合十:“张老爷子爽快,佛祖保佑。”
“多谢大师,多谢佛祖!”
罗老九招呼张老爷子坐下,低声说:“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仨月了,日本人都没对你动手,十有八九是根本不知道你干啥了。”
张老爷子摇摇头:“不可大意。”
“行吧,你要是愿意继续装傻,我们也不拦着。不过我劝你一句,该上炕就上炕,别老在桌子底下,冻坏了咋办?”
“我这不是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怕日本人来害我嘛,确实冷,腿都冻哆嗦了。”
说罢,张老爷子自己都笑了。
又唠了几句,张老爷子算是放心不少,回里屋睡了。
三镖开门出去,扭头问:“老罗,咋办?”
“先回去吧,这事儿比较大,咱们也做不了主。”
这时,张老板一路小跑从正屋过来了,低声问:“大师,什么情况?”
大和尚一脸严肃,把他拉到一边:“你这个宅子,有邪祟作怪,我已经施法,暂时把它困住了。”
“那我爹?”
“可能还要迷糊几个月,开春儿你们去外地住一段时间,宅子里没了人气儿,邪祟就得走,到时候老爷子就好了。”
张老板连连点头:“你要这么说,我咋给你香火钱啊?”
“咱们有缘,不用给了,等来年开春儿老爷子好了,你到庙里多烧几柱香就行。”
“那不合适,不能让你白忙活。”
说着,张老板掏出一张钱庄票,塞到了大和尚的手里。
“这是五百大洋,麻烦大师先转交给佛祖。剩下的,开春儿老爷子好了,我肯定找到你们,亲手奉上。”
大和尚把钱庄票塞进怀里:“你看,这多不好意思。”
“大师,不瞒你说,刚才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老爷子的笑声,感觉好了不少。佛法无边,您还是有真本事的。”
“我佛慈悲。”
张老板又低声说:“既然这宅子不干净,住着也不踏实。大师,要不我提前带着老爷子回老家吧,过了年,开了春儿,等他好了再来呗。”
“你这脑子挺好使,指不定老爷子能提前清醒过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