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兴元年(公元263年)的成都,秋意正浓。当后主刘禅率领太子、诸王及群臣“舆榇自缚”出城投降时,这支存续四十三年的蜀汉政权,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然而,王朝的落幕并非故事的终结。曹魏对蜀地的接管、蜀地士族的命运流转、吴蜀联盟的彻底瓦解,乃至后世对“蜀汉正统”的反复争论,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蜀汉的灭亡,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远未随降表的签署而平息。
一、曹魏治蜀:从“军事占领”到“柔性整合”的策略转变
曹魏对蜀汉的接管,并非简单的“胜利者接管失败者”,而是一场复杂的权力重构。司马昭在出兵伐蜀前便定下“以抚为主,以威为辅”的策略,试图通过稳定蜀地秩序,为后续伐吴与篡魏积累资本。这种策略的转变,体现在对降君、降臣与地方势力的不同处置上,深刻影响了蜀地的战后格局。
对后主刘禅的处置,成为曹魏展示“宽仁”的重要符号。司马昭没有像历史上某些胜利者那样诛杀降君,反而封刘禅为“安乐县公”,食邑万户,赐绢万匹、奴婢百人。更具象征意义的是,他允许刘禅保留原蜀汉的宫室、僚属,甚至在洛阳为其修建府邸,使其“出入乘犊车,殿中置酒作乐”。这种“优待”并非出于仁慈,而是精心设计的政治表演:一方面向吴地传递“降者有赏”的信号,瓦解孙吴的抵抗意志;另一方面通过刘禅的“安乐”姿态,消解蜀地百姓对蜀汉的怀念。《三国志·蜀书·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载“司马昭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 刘禅的“乐不思蜀”,无论出于真心还是伪装,都完美契合了曹魏的政治需求。
对蜀汉降臣的安置,则体现了“分化拉拢”的策略。曹魏将蜀汉官员分为三类:核心重臣如樊建、张绍等,被征召至洛阳任职,明升暗降,置于监控之下;蜀地士族代表如谯周、杜琼等,因“劝降有功”受到封赏,谯周被封为阳城亭侯,继续留在蜀地参与地方治理,利用其影响力稳定人心;而姜维、廖化等主战派,则被剥夺兵权,随刘禅迁往洛阳,后因卷入姜维的复国计划(264年)被诛杀。这种“区别对待”既打击了蜀汉的抵抗势力,又拉拢了本土士族,迅速瓦解了潜在的反魏力量。
对蜀地的治理,曹魏则延续了诸葛亮“法治”与“德治”结合的思路,却更注重与本土势力的合作。司马昭任命原蜀汉巴东太守罗宪为陵江将军,镇守永安,因其“素得人心”且“熟悉蜀地军情”;又以魏将卫瓘为监军,总领蜀地军事,制衡地方势力。在经济上,曹魏废除了蜀汉的“直百钱”,恢复五铢钱流通,减轻赋税徭役,《晋书·食货志》载“魏克蜀,乃令蜀中铸钱,一依汉法,民赖其利”,这些措施迅速稳定了蜀地经济,赢得了普通百姓的好感。
曹魏治蜀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将蜀地视为“征服地”,而是纳入“大一统”框架下进行整合。通过优待降君、拉拢士族、安抚百姓,曹魏在短短数年内便完成了对蜀地的有效统治,为后来西晋灭吴(280年)奠定了西南后方基础。这种“柔性整合”策略,对比蜀汉时期的“外来统治”,更易被蜀地社会接受,也从侧面印证了蜀汉灭亡的深层原因——未能真正融入本土,终究难以长久。
二、蜀地士族的命运流转:从“隐性抵抗”到“主动合作”的角色转换
蜀汉灭亡后,蜀地士族的命运迎来了重大转折。这个在蜀汉时期长期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群体,终于在曹魏(西晋)的统治下获得了政治地位,其角色也从“隐性抵抗者”转变为“主动合作者”,这种转变深刻影响了蜀地的社会结构与历史走向。
谯周家族的际遇,堪称蜀地士族命运的缩影。谯周作为劝降的核心人物,在蜀汉灭亡后被封为阳城亭侯,其子谯熙袭爵,其孙谯秀在西晋时官至散骑常侍。更重要的是,谯周的学术思想得到官方认可,其《仇国论》中“小国不宜抗大国”的观点,被曹魏用作“灭蜀合法性”的理论支撑。这种“政治与学术的双重认可”,让谯氏家族成为蜀地士族的领袖,也让其他士族看到了“合作”的甜头。
蜀地士族的政治地位,在西晋时期得到进一步提升。西晋建立后(266年),晋武帝司马炎推行“九品中正制”,蜀地士族凭借“乡品”优势进入仕途。据《华阳国志》记载,西晋时期蜀地出身的官员中,担任太守以上职务者达三十余人,如蜀郡何攀官至司隶校尉,犍为李密官至汉中太守,巴西陈寿官至着作郎。这些人大多在蜀汉时期仅任地方小吏,西晋的提拔让他们对新政权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感。
经济上,蜀地士族通过“土地兼并”与“商业经营”迅速恢复元气。蜀汉时期,刘备、诸葛亮推行“抑制豪强”政策,限制士族的土地扩张;而曹魏(西晋)对士族更为宽容,允许其合法兼并土地。至西晋初年,蜀地“士族庄园”已遍布成都平原,如蜀郡张氏“有田万顷,奴婢千人”,犍为杨氏“通商巴蜀,资产巨万”。经济实力的恢复,让蜀地士族成为支撑西晋在蜀统治的重要力量。
蜀地士族的角色转换,本质上是“利益驱动”的结果。在蜀汉时期,他们因“外来政权”的压制而选择“隐性抵抗”;当曹魏(西晋)给予其政治地位与经济利益时,他们便迅速转向“主动合作”。这种转变并非“背叛”,而是古代士族“以家族利益为先”的本能选择。正如陈寿在《三国志·蜀书·谯周传》中所言“周体貌素朴,性推诚不饰,无造次辩论之才,然潜识内敏”,谯周的“推诚不饰”,实则是为家族与士族群体寻找最优出路。
蜀地士族的合作,为西晋稳定蜀地统治提供了保障。当西晋灭吴时(280年),蜀地未发生大规模叛乱,反而成为出兵荆州的后方基地,这与士族的支持密不可分。然而,这种“合作”也埋下了隐患——士族的过度扩张导致土地兼并加剧,最终引发了西晋末年的“流民起义”(301年李特起义),蜀地再次陷入战乱。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蜀地士族通过合作获得的利益,最终又因合作带来的弊端而丧失。
三、吴蜀联盟的彻底瓦解与孙吴的末日余晖
蜀汉的灭亡,直接导致了维持四十余年的吴蜀联盟彻底瓦解。对孙吴而言,这个消息如同“唇亡齿寒”的预警,却因内部矛盾与战略短视而未能及时调整,最终在西晋的进攻下重蹈蜀汉覆辙,成为三国时代的最后落幕者。
孙吴对蜀汉灭亡的反应,经历了从“震惊”到“麻木”的转变。景元四年(263年)冬,刘禅投降的消息传到建业,孙吴朝野震动。孙休曾计划出兵“救援”,实则想趁乱夺取蜀汉的巴东、建平二郡,却因军队行动迟缓而未果。《三国志·吴书·三嗣主传》载“蜀亡,休大惧,遣五官中郎将薛珝聘于蜀,及还,休问蜀政得失,珝对曰:‘主暗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闻正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雀处堂,子母相乐,自以为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 薛珝的话虽刻薄,却道出了孙吴对蜀汉灭亡的真实看法——既同情其遭遇,又庆幸其“自取灭亡”。
吴蜀联盟的瓦解,让孙吴陷入“独抗西晋”的绝境。西晋建立后(266年),晋武帝司马炎将“灭吴”定为首要目标,在荆州、扬州部署重兵。孙吴虽有长江天险,却因国力衰退、内部动荡而难以支撑。孙皓(264—280年在位)继位后,推行暴政,“好兴功役,数出广陵,百姓苦之”,又诛杀陆逊之子陆抗等重臣,导致军心涣散。当西晋大军南下时(280年),孙吴军队“望风而降”,正如薛珝所预言,沦为“燕雀处堂”的悲剧。
孙吴的灭亡,与蜀汉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同样是“外来政权”(孙权家族出身淮泗)与本土士族(江东顾、陆、朱、张)的矛盾,同样因“穷兵黩武”(多次伐魏)消耗国力,同样在末年陷入“中枢失序”(孙皓暴政)。不同的是,孙吴比蜀汉多延续了十七年,这十七年的“末日余晖”,不过是西晋统一大势下的苟延残喘。
吴蜀联盟的彻底瓦解,标志着“三国时代”的终结。这个曾被诸葛亮视为“抗魏基石”的联盟,终究未能逃脱“利益至上”的宿命。当蜀汉灭亡、孙吴覆灭后,中国重新归于统一,而这段“合纵连横”的历史,也成为后世谈论“盟友关系”时的经典案例——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名言在吴蜀联盟的兴衰中得到了完美印证。
四、历史记忆的塑造:“蜀汉正统论”的兴起与演变
蜀汉灭亡后,关于它的历史记忆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在后世不断被重塑。从西晋陈寿的《三国志》到东晋习凿齿的《汉晋春秋》,从宋元话本到明清小说,“蜀汉正统论”的兴起与演变,反映了不同时代对这段历史的价值判断,也让蜀汉的灭亡超越了单纯的历史事件,成为承载文化认同与政治理想的符号。
西晋时期,对蜀汉的评价以“否定”为主。陈寿在《三国志》中将魏书列为“本纪”,蜀书、吴书列为“列传”,实则承认曹魏的正统地位。他评价刘备“机权干略,不逮魏武,是以基宇亦狭”,评价刘禅“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昏暗之后”,虽客观记载了蜀汉史事,却暗含“蜀汉为割据政权”的定位。这种评价符合西晋的政治需求——西晋承魏而来,承认曹魏正统便是承认自身合法性。
东晋时期,“蜀汉正统论”开始抬头。习凿齿在《汉晋春秋》中提出“帝蜀寇魏”的观点,将蜀汉视为汉朝的延续,曹魏视为“篡逆”。这种转变与东晋的处境密切相关:东晋偏安江南,与蜀汉“偏安西南”相似,其统治者需要通过“尊蜀贬魏”来论证自身“正统”(虽偏安却为华夏正朔)。习凿齿在书中强调诸葛亮“兴复汉室”的理想,实则寄托了东晋士大夫“收复中原”的愿望。
宋元时期,“蜀汉正统论”成为主流。北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虽仍以曹魏纪年,却对诸葛亮多有褒扬;南宋朱熹则在《通鉴纲目》中明确“以蜀为正统”,将刘禅纪年置于曹魏之上。这种变化的背后,是两宋的政治困境:北宋与辽、西夏并立,南宋偏安江南,都需要通过“尊蜀”来强化“华夏正统”意识,对抗“异族政权”的合法性挑战。诸葛亮的“鞠躬尽瘁”与蜀汉的“悲壮灭亡”,成为激发民族情感的重要素材。
明清时期,“蜀汉正统论”通过通俗文学广泛传播。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以“拥刘反曹”为主线,将刘备塑造成“仁君”,诸葛亮塑造成“智圣”,刘禅的“乐不思蜀”也被改编为“大智若愚”的伪装。这种叙事迎合了民众对“仁义”“忠义”的价值追求,也暗含了对明朝灭亡(清初)、清朝统治的微妙态度。至清末,“蜀汉正统论”甚至被革命党人借用,以“恢复汉室”为口号号召反清,让这段历史再次与现实政治产生关联。
历史记忆的塑造,从来都是“现实需求”的投射。蜀汉的灭亡,在不同时代被赋予不同的意义:对西晋而言,它是“割据政权的终结”;对东晋而言,它是“偏安者的镜鉴”;对两宋而言,它是“正统意识的载体”;对明清民众而言,它是“忠义精神的象征”。这种不断被重塑的记忆,让蜀汉虽已灭亡,却始终“活”在历史中。
蜀汉的灭亡,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段历史的开始。从曹魏的柔性整合到蜀地士族的角色转换,从吴蜀联盟的瓦解到历史记忆的重塑,每一个环节都在诉说着:历史从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无数因果交织的延续。正如成都武侯祠的楹联所言“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蜀汉灭亡的余波,早已超越了三国时代,成为后世治理者、研究者、创作者反复回望的镜鉴,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散发着独特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