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正二刻,天界山“问剑峰”后崖,静庐。
风从绝壁上灌进来,吹得窗棂上那排铁梨木剑形灯影晃个不停,像一柄柄小剑在壁上比武。
炉中炭火正旺,铜壶里温着黄米酒,酒香漫出来,把石屋里的寒气逼退半尺。
几人围炉而坐,白日里登山阶留下的血渍、裂口、淤青,此刻在火光里都成了勋章。
曹旭把郗晋书送的礼物排在案上——
一柄巴掌大的小玉斧,斧面刻着“劈山”二字,斧背却镂空了九个小孔,穿一条红绸,轻轻一摇,便有“叮叮当当”的脆响,像缩小的九环刀。
“书生,这玩意儿得我心!”
铁塔汉子咧嘴,拿玉斧当酒盅,“咕咚”灌一口,酒液顺着胡子滴到胸口,他也懒得擦。
错华则爱不释手地把玩那柄新扇——
扇骨以玄铁为芯,外覆青竹,公输衡亲手做的机关扇。
扇面竟是一层薄薄的水银绢,手指一抹,旧画即褪,新墨可落;再抹,又成素白。
“好家伙,比我原先那柄还妖。”
他“刷”地甩开,扇面空无一物,只余淡淡墨香;再一抖,竟现出一幅雪中麒麟,正是白日登山阶时墨麒麟踏霜裂龙的剪影。
“公输老儿的手艺,还是这么骚包。”
错华笑着,拿扇柄敲郗晋书肩膀,“谢了,书生。”
郗晋书摆摆手,又取出一方小木匣,推到椋蕊面前。
匣里躺着一枚箭簇——
不是铁,不是铜,竟是一页薄如蝉翼的金纸折成,纸上以蝇头小楷誊写《破阵曲》全文,字字透出淡金光晕。
“金声箭,”郗晋书温声道,“以文气为刃,可破妖邪。右护法如今记忆未全,先以此护身。”
椋蕊指尖轻触,纸箭竟发出一声低鸣,像久别重逢的雁唳。
她抬头感激的朝郗晋书眨了眨眼:“多谢……郗师弟。”
厉岚的礼物最不起眼——
一把巴掌长的木剑,无锋,剑脊却刻着一行小字: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叶停云”
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透纸背的剑意。
厉岚指腹抚过,只觉掌心微微发烫,仿佛那行字正顺着血脉往心里钻。
“叶叔的字……”
他声音激动,抬眼望向靠墙而坐的叶停云。
男人独臂抱胸,青冥横膝,火光在他疤痕纵横的脸上跳动。
“白天你走得不错,”他淡淡开口,“但明天生死坪,靠弓不行,得用剑。”
众人一静,连炭火都“啪”地爆了个火星。
厉岚挺直脊背:“请叶叔赐剑。”
叶停云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一缕墨绿剑意自青冥剑匣激射而出,悬在火盆上方,凝成一柄寸许小剑,剑尖微颤,发出清越龙吟。
“此剑法无名,是我当年斩堕神、断天梯后,于血泊中所悟,只三式。”
男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屋外呼啸的风雪。
“第一式·‘折梅问雪’——
取梅之傲,以柔克刚,专破重剑,后发先至。”
他指尖轻点,小剑骤然化作漫天雪影,每一道雪影都是一道剑光,飘忽不定,却寒意刺骨。
“第二式·‘惊鸿照影’——
化影无形,以快制快,一剑七影,虚实相生,令敌无从捉摸。”
雪影倏地合一,凝成一道惊鸿,瞬息掠过火盆,炭火竟被剑风压成一线,火苗贴地而燃。
“第三式·‘天光一线’——
舍身成剑,以命搏命,一剑既出,无回无悔。”
惊鸿骤敛,化作一缕极细剑光,直刺屋顶。
石屋穹顶,被悄无声息地剖开一道发丝细缝,月光漏进来,正落在厉岚眉心,像一枚银白剑印。
众人屏息。
叶停云收回手,剑意消散,唯余一缕墨香。
“三式,你今夜只学第一式。
剑法易学,剑意难养。
今夜月色正好,去屋外练,练到风过无声,剑鸣无音,再回来睡觉。”
厉岚点头,向众人打过招呼后,转身推门而出。
天气很好,风却急促,天地间只有风声在厉岚耳边呼啸。
少年立于庭外,青冥出匣三寸,剑光映雪,他抬手,一式“折梅问影”缓缓展开——
剑尖划破风声,带起一道寒光,像折下一枝早梅。
剑势柔极,却于柔中藏锋,每一剑都恰在风声将及未及之前,将风声一分为二。
屋内,众人隔窗而望。
椋蕊轻声道:“他学得好快。”
错华摇扇,笑意温柔:“小个子憋着一口气呢。”
曹旭灌了口酒,咧嘴:“老子当年练刀差点没有累死。”
郗晋书提笔,在随身小册上记下一行:
“腊月二十九夜,天界山后崖,月下雪中,少年学剑,剑如折梅,影惊鸿。”
……
夜深。
厉岚收剑,额前覆一层薄霜,衣襟却无雪。
他推门进来,炭火只剩微红,众人却已东倒西歪——
曹旭抱着玉斧,鼾声如雷;
错华倚墙,折扇半开,扇面墨色未干,隐约是一只雪中麒麟;
郗晋书伏案,笔尖还点在“剑”字最后一捺上,人已睡去;
椋蕊蜷在榻角,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叶停云独坐轮椅,青冥横膝,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生死坪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只伸出两指,轻轻一弹——
一缕剑意落在厉岚肩头,像对他努力给予的认可。
“成了?”
“成了。”
“那就睡吧。”
男人声音低哑,却带着久违的笑意,“明天,把命押在剑上。”
少年应了一声,走到椋蕊身边,替她掖紧被角,躺在她身边睡下。
叶停云见厉岚睡下,独自操控着轮椅走到庭院,注视着那一轮明月。
陆长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叶停云身边。
“不能在动用剑意了,不然你连三年也撑不下来。”
“唉……”,叶停云轻叹一声,“我迫切的想要看到他成长,不然我死后也不会安心的。”
陆长清握住他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是你不努力活下来,怎么能看到他独当一面。”
“马上他就是少山主了,到时候我就可以休息下来了静静的看着他展翅翱翔了。”
叶停云眼里似有星辰异常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