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静庐。
寅时三刻,薄雾未散,后山崖坪的松针上凝着细碎冰晶。
厉岚披青莲大氅,坐于轮椅,膝覆薄毯,腿边横着青冥。
王如执一柄未开刃铁剑,鼻尖冻得通红,却一脸认真地摆了个“起剑式”。
“折梅问雪,第一步,脚走巽位,剑尖反挑,记得住吗?”
少女点头如捣蒜,马尾甩得欢实:“记得住!”
她深吸一口气,左脚一滑,右脚却踩住了左脚跟,“噗通”坐了个结实。
厉岚叹了口气,声音还沙哑:“再来。”
十遍之后,崖坪的雪被蹭得精光,王如的屁股也摔得发麻,动作仍是一团浆糊。
厉岚揉了揉眉心——终于承认:
“我……好像教不会你。”
……
等椋蕊他们散职后,围坐一圈,盯着坐在中间的王如。
“记不住剑招?”椋蕊听完,笑得弯了腰,“小丫头,我看你试炼的时候还是有两招的,怎么会记不住剑招?”
她解下绛影弓,随手折根柳枝:“看好了——”
柳条化作一道虚影,一式“折梅问雪”被拆成三幅画面:
起、承、转,如雁落平沙。
“瞧,多简单,照做!”
王如眨眨眼,提剑就上——
左脚绊右脚,柳条“啪”地抽在自己手背,瞬间肿起一道红痕。
椋蕊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长清把青灯搁在石桌上,灯焰凝成一朵小小的青莲。
“记不住,多半是神魂节奏与剑意不合。”
他取了十二根银针,在王如百会、神庭、曲池等穴各下一针,
“我替你稳住识海,再来。”
剑起——银针齐颤;剑落——银针“嗖嗖”全弹了出来,
一根不差地钉在屋梁,尾端犹自嗡鸣。
陆长清默默看向厉岚:“……小厉,我也教不了。”
错华摇着折扇,扇面墨麒麟张牙舞爪。
“记不住招,就记势;记不住势,就记意!”
他把扇骨一抛,十二根短杆悬空排成一座剑阵,
“你就把剑阵当成‘折梅问雪’的图谱,走一步拆一根。”
王如“嗯嗯”两声,一头撞进阵里——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短杆全断,少女顶着几根墨针。
无辜地眨巴眼睛:“对不起,我以为是九宫格……”
错华心疼得直抽抽,鬼知道他这些短杆和墨针磨了多久。
姜沐抱枪而来,银甲在月光下寒得像冰。
“学不会?那是打得少。”
他抬手,枪尾一扫,崖畔一株碗口粗松树拦腰而断。
“照这个节奏,先刺一千次,肌肉记住就行。”
王如咬牙,挥汗如雨,铁剑呼啸——
刺到第三百二十七剑,她“哎呀”一声,
剑脱手而出,打着旋儿扎在姜沐脚前。
姜沐面无表情地拔剑:“……确实有点笨了。”
众人围坐,烛火摇曳,影子挤满半壁。
厉岚掩唇低咳,脸色苍白:“诸位,还有办法吗?”
椋蕊扶住额头,无奈道:“我箭法都教了,她能把箭射到脚前,我本来以为你够笨的了。”
陆长清:“药浴、银针、镇魂香,全试过了。”
错华折扇已换成铁骨折扇,生怕折断。
姜沐冷声:“根骨尚可,神魂却如野马脱缰。”
王如缩在角落,鹿皮囊抱在怀里,小声嘟囔:
“对不起……我真的有认真记。”
厉岚艰难抬手,示意她过来。
少女蹭到轮椅边,单膝蹲下,额头抵着师父的膝盖。
厉岚轻轻拂去她发间草屑,声音低却温柔:
“不怪你,是我心急。”
他看向众人,“既然招式记不住,那就干脆——
不记了。”
三日之后。
晨雾更重,崖坪却多了一座奇景——
七十二柄木剑,剑尖朝下,围成三圈,剑与剑之间以细铁链相连,
只要触碰一环,其余尽数晃动,叮当作响。
错华坐于剑圈之外,膝上横一张桐木琴。
“王如,你进圈。”厉岚开口道。
少女愣住:“啊?我……拿什么剑?”
“拿这个。”
厉岚递给她一柄竹剑,剑身中空,内装九粒铁砂,
稍一用力,哗啦乱响。
“今天不学招,只学——‘听’。”
“听什么?”
“听剑的声音。”
王如闭眼,竹剑垂在身侧。
铁链轻颤,七十二道“叮铃”汇成一条溪流;
她呼吸急促,溪流便乱;
她屏息凝神,溪流也倏地静止。
厉岚示意错华开始。
错华指尖拨弦,琴音如露滴竹叶,
“把节奏调到比铁链慢一拍。”
少女额头见汗,脚步却不知不觉跟着琴音挪动——
左脚巽位、右脚震位,肩肘放松,竹剑微扬,
竟与三天前怎么也记不住的“折梅问雪”起手式,
分毫不差。
铁链声里,忽有风来——
松针簌簌,琴音一转。
王如手腕随之一挑,竹剑划出一道圆弧。
铁砂“哗啦”成韵。
厉岚眸光一亮。
错华琴音再疾——
少女足尖连点,竹剑或挑或抹,
铁链被她带得如风铃,
七十二响竟成一曲!
雾散,日升。
王如收势,竹剑垂落,额头汗珠顺着睫毛滴在鞋尖。
崖坪静得只剩风声。
厉岚微微一笑:
“招,还在吗?”
少女愣了半晌,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记得了,可它们好像长在我骨头里。”
“那就够了。”
静庐处,众人再次被请来。
王如提竹剑,步入场中。
没有口诀,没有分解,
她只闭眼——
铁链声在识海响起,琴音像一条线,
牵着手腕、足踝、肩肘——
起、承、转、合,
一式“折梅问雪”如溪流顺势而下,
竹剑末梢轻颤,青莲虚影一闪即逝。
椋蕊张大了嘴,半晌憋出一句:
“这……也行?”
错华啪地合上铁扇:“大道至简,少山主高明的很。”
陆长清欣慰点头:“以音导意,以意领形。”
姜沐抱枪,难得露出笑意:“少山主挺聪明,就比我差了一点点。”
静庐灯火如豆。
王如趴在案边,手里转着那柄竹剑,
铁砂沙沙。
厉岚以布蘸药,轻轻擦拭她手腕上的淤青:
“感觉还可以吧?”
少女眨眼:“我是不是挺笨的?”
“怎么会?术业有专攻,你只不过是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
王如点头,忽地凑近,小声道:
“师父,其实我还有一个发现。”
“嗯?”
“我摔了那么多跤,终于明白,剑招不是画在纸上,是长在心里,心里有了,手就不会忘。”
厉岚愣住,转而失笑,
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弹:
“所以要多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