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凯旋仪式在咸阳宫前广场举行。嬴政亲临城楼,接受万民朝拜与将士献俘。顿弱、蒙毅、东方明珠等有功之臣立于御前,沐浴在无尽的荣耀之中。赏赐如流水般颁下,爵位晋升,金银布帛,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表面的辉煌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
一、 御前述职,埋下引线
隆重的庆典之后,便是更为核心的御前述职。章台宫内,嬴政屏退闲杂,只留重臣。
顿弱作为和谈主使,率先出列,将南疆之行娓娓道来。他详细阐述了如何利用瓯、骆矛盾,如何以通商、医药为饵,最终兵不血刃平定叛乱的经过。言辞精炼,逻辑清晰,尽显纵横家本色。
“……此次南疆之功,首在陛下天威浩荡,其次,蒙毅将军治军严整,稳守营垒,功不可没。”顿弱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东方明珠,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而太医令丞东方明珠,其所立随军医营,有效防控瘴疟,保全使团,稳定军心,更是以其医术仁心,救治越人,无形中消弭了诸多敌意,为臣之后续谈判,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有利条件。其功,确乎非凡。”
他客观陈述了事实,甚至略有褒扬,但紧接着,他以一种仿佛只是顺带提及、就事论事的口吻补充道:“然,臣亦听闻,朝中似有议论,以为女子深入军旅,结交外藩,其行虽有功,然其迹近于逾矩,恐非长久之制。此等议论,臣虽不以为然,然既有所闻,不敢不报于陛下。”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听到的议论”作为一种现象,呈报给了皇帝。这正是他老谋深算之处——既履行了近臣的告知义务,将自己摘出,又将一个棘手的问题,轻飘飘地抛到了御前。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李斯垂眸不语,王贲微微蹙眉,几位宗室重臣则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嬴政端坐于上,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淡淡道:“哦?竟有此事。朕倒想听听,是何等议论。”
二、 风波骤起,律法为刃
嬴政的话,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早已准备好的御史中丞冯劫,手持玉笏,应声出列。他面容肃穆,一副为国尽忠、仗义执言的姿态。
“陛下!”冯劫声音洪亮,“臣非质疑东方太医丞之功!然,国有常法,礼有定制!《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妇人,从人者也。今东方氏以一女流,位列九卿之侧,参赞军国要务,已是殊恩。更深入军伍,与蛮酋往来,其声名几凌驾于王师之上!长此以往,内外何以分别?纲常何以维系?臣非针对其人,实为朝廷法度、国家体统计!恳请陛下明察!”
他避开了直接攻击东方明珠的个人品行或动机,而是高高举起了“礼法”和“体统”的大旗。这是一种更为高明、也更难反驳的攻击,因为它诉诸的是这个时代公认的行为准则和意识形态。
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和,言辞或激烈或含蓄,但核心都指向东方明珠的行为“不合礼法”、“易生弊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蒙毅面露怒色,刚要开口,却被东方明珠以眼神制止。
东方明珠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稳步出列,向嬴政及诸位大臣深深一揖,神情平静,目光清澈而坚定。
“陛下,诸位大人。”她的声音清越,不带一丝慌乱,“冯大人及诸位所言,皆为国家法度、朝廷体统,明珠不敢妄议,亦深以为然。”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立论基础,这让冯劫等人微微一怔。
“然,”她话锋一转,“明珠所为,每一事,皆有其由,皆合于秦律之精神与陛下之明诏!”
她环视众人,条分缕析:
“一,臣奉陛下明旨,全权处置南疆医政,筹建医营,防控疫病。此乃奉命行事,何来‘擅专’?”
“二,臣救治使团,乃为保全帝国使节,维护天朝颜面;防控军中疫病,乃为保存将士性命,此乃尽忠职守,何来‘干政’?”
“三,臣授越人医药,乃因陛下仁德,泽被苍生,不忍南疆百姓受疾病之苦。此举非为私谊,实为宣扬陛下恩德,化解蛮夷戾气,使其归心王化。顿弱大人方才亦言,此举于和谈大有裨益。此乃为国谋利,何来‘结交外藩’?”
“至于声名,”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坦荡,“医者治病救人,患者心存感激,此乃人之常情,非臣所能控,亦非臣所愿控。若因救人之举而得虚名,便要获罪,明珠……无话可说。然,若因此便质疑臣之忠心,或认为臣之举有损国体,明珠恳请陛下,依秦律,彻查!若有实证证明明珠有任何不臣之心或损害国家之举,明珠甘受诬告反坐之刑!”
“诬告反坐”四字,她说得清晰无比,如同金石坠地,在大殿中回荡!
她巧妙地将“礼法”之争,拉回到了“法律”的框架内。她没有在“女子该不该”的问题上纠缠,而是用事实和逻辑,证明了自己 所做所为 的合法性与合理性,并将皮球踢了回去——你们指控,请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诬告!
冯劫等人一时语塞。他们可以大谈礼法体统,但要在秦律严谨的框架下,拿出东方明珠通敌或谋逆的实证,简直是天方夜谭!
三、 帝心独断,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顿弱,再次出列。他面向嬴政,躬身道:“陛下,臣在南疆,亲眼所见,东方太医丞所有行为,皆如她方才所言,恪尽职守,于国有功,于陛下之策有力。至于越人之敬仰,确系因其活命之恩,此乃仁政之效,而非个人之威。若因此获罪,只怕……今后无人再敢为陛下尽心办事,更无人愿对蛮夷施以仁德了。”
顿弱这番话,分量极重。他不仅证实了东方明珠的清白,更将此事提升到了国策与吏治的高度。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沉默了许久,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不敢喘息。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统六国,治天下,靠的是法度,用的是人才。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秦律之根本。”
“东方明珠,奉旨办差,化解疫情,保全使团,辅助和谈,更使南越归心,其功,朕已赏之。”
他目光如炬,看向冯劫等人:“尔等所虑,无非礼法体统。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拘泥于古礼而罔顾实利,岂非因噎废食?”
“至于所谓‘声名过显’,”嬴政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朕尚在,大秦的天,就塌不下来!朕的臣子,有功于国,得百姓敬仰,此乃盛世之象,何罪之有?”
“此事,到此为止。”他一锤定音,“若再有无端攻讦功臣、扰乱朝纲者……朕,不吝以诽谤、诬告之罪论处!”
“陛下圣明!”群臣跪伏,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冯劫等人面色灰白,冷汗涔涔而下,他们知道,皇帝不仅完全维护了东方明珠,更用最严厉的措词,堵死了所有后续攻击的可能。
风波,看似平息。东方明珠凭借着她的智慧、坦诚与秦律的庇护,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安然无恙,声望更隆。
然而,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敌意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秘和深沉。她知道,在这深宫朝堂之中,未来的路,依然需要步步为营。而经此一役,她也更加确信,唯有坚守本心,以医术和实干立身,方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寻得一方立足之地。